上一卷

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 第72冊
No.1437 永覺元賢禪師廣錄 (30卷)
【(嗣法)道霈重編】
第 30 卷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三十

序曰。昔余居荷山。因諸儒有所問辯。乃會通儒釋。而言。梓行二十載。近因自浙反閩。再居鼓山。目繫世變。時吐其所欲言。乃作續言。夫賢本緇衣末流。祇宜屏息深山。甘同寒蟬。何故嗸嗸向人。若孟軻之好辯。賈誼之痛哭哉。豈多生習氣未能頓降。抑亦有不得而一鳴者乎。今此書具在。苦心片片。惟在大方之高鑑。歲在壬辰夏佛誕。日題於聖箭堂。

貢高我慢者。總猶我執情深。故橫起斯病。為大道之重障。今日學者專尚此習。謂之硬竫。謂之孤峻。及至遇著一點利害。則柔如繞指。全無主宰。此孔子所謂色厲內荏。乃穿窬之小人也。不知古人全不如此。昔遠錄公謂演首座曰。但得妙悟。自然心靜氣和。容敬色莊。五祖演曰。長於包荒。厚於隱惡。謙以交友。勤以濟眾。大慧戒首座書。尤諄諄以謙虗遜讓為勸。諸人既稱禪衲。下視流俗。豈可不思竝古人哉。

禪衲威儀。非是外修邊幅。葢為內檢其心。必先外束其身。未有身既放逸。而心能靜一者也。所以佛制比丘。威儀必肅。百丈禮法。諸宗共守。宋伊川先生見僧出堂。歎曰。三代禮樂。盡在此矣。由此觀之。當日之威儀為何如也。今有等妄人。任情縱恣。決裂禮法。反笑守律儀者為局曲。果何心哉。昔大覺璉動靜尊嚴。圓通訥一見。直以大器期之。黃龍南進止有度。居常正襟危坐。二老豈局曲之士哉。是知輕浮躁動。必非大器。雖得悟入。終虧全德。惟願學人。毋以小器自安可也。

有等禪人。言在飛龍之前。行在跛鼈之後。却謂我宗門下。祇重見地。不重操履。不知青原下謂之功勳。如臣事君。如子事父。豈敢違背。南嶽下謂之牧牛。葢得牛之後。猶須善牧。況未得牛者耶。且衲衣下。善不許著。惡豈可縱。佛祖尚不可為。勢利豈可偏逐。此乃無忌憚之小人。託聖言以自文。入地獄如箭射者也。有志之士。切宜自省。

古人公案。俱從不思議中流出。纔涉思惟。便隔千山。今人率用意卜度。師友講習。如少林筆記。及煢絕四家頌古註等書。一言半句。竝是邪涎。遭其惑亂。則永塞悟門。況又作頌作拈。如廁屋而塗丹雘。只增其臭耳。今真有志參禪者。必須坐斷此等惡知惡習。單單向無縫罅處鑽研。憤然如遇著箇死對頭。直須滅此而後朝食。若能如是用心。則寶所在近。決不相賺。

棒喝之行。五宗皆有。而德山臨濟為盛。此如千鈞之弩。豈可妄發。怎奈無知之輩。相習成風。譬如庶人而妄逞干戈。非逆即狂。所以興化戒之曰。我聞前廊下也喝。後架裏也喝。諸人莫盲喝亂喝。直饒你喝得興化向虗空裏。却撲下來。一點氣息也無。待我蘇息起來。向汝道箇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羅帳裏撒真珠與汝在。胡喝亂喝作麼。後圓悟老人。一生不行棒喝。豈不是臨濟宗師乎。其子大慧。住徑山日。下喝者罰錢罰齋。葢深知其弊。故痛懲而力挽之也。

門風之別。所宗有五。其實皆一道也。故真知臨濟者。決不非曹洞。真知曹洞者。決不非臨濟。如汾陽昭。雖善三玄。且遣瑯琊覺。浮山遠。學洞上之旨於大陽。雲門雖承雪峯。記莂而後。乃歷參洞下諸師。如曹山踈山乾峯九峯。皆有機緣。是知大道惟公。法無偏黨。後世妄生人我。割截虗空。嗣臨濟者。謗曹洞。嗣曹洞者。謗臨濟。破滅法門。自喪慧命。豈不深可痛哉。今願諸人。廓無外之觀。體無私之照。而斯道幸甚矣。

孔門心法。自孟軻之後。鮮得其傳。至漢諸儒。多以訓詁為業。惟得一董仲舒。庶幾近之。董氏所對天人三。皆醇正無疵。其所對越有三仁之問。尤為精粹。程伊川。朱考亭。皆推其度越諸子。信矣。但其所治春秋。於所書災祥。必求其所感之事。則拘泥穿鑿。雜於讖緯之學者也。是豈得為醇儒哉。

楊雄玄湛之思。粹麗之辭。世所希覯。嘗作法言。以擬論語。作太玄以擬易。隱然以聖賢自居。使其生不值新莾之世。或莾未篡而身先死。必為一代名儒之冠。自一失身於仕莾。安保玄之不白乎。身名俱喪。天下笑之。人品之難定也如是。

孔明之才智。實合漢家三傑為一人。而其忠誠則過之。其出師表後結云。鞠躬盡瘁。死而後。此臣所以報先帝之恩。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成敗利鈍。則非臣之明。所能逆覩。此數語。丹心赤膽。炤耀今古。在三傑非特不肯為。亦且不能道。吾故謂其忠誠過之也。

自魏晉以至唐。儒學寥寥。唯得一王通似之。其所著中說。識見議論。亦多醇粹。大非韓愈所可及。但中間事實。多似論語。恐是粉飾所成者。至其所作五經。則塵飯塗羮之戲耳。仲尼固如是乎。甚矣好名之蔽也。

歐陽修作五代史。謂五代無人物。余謂非無人物。乃厄於時也。如周世宗一人。出在漢唐盛時。諸君豈能及之。至若隱於山林。如五宗諸哲。則耀古騰今。後世鮮能及者。余故曰。非無人物。乃厄於時也。

韓退之氣甚豪爽。每自比孟軻。欲力行其道。而躁於求進。三上宰相書。則不見諸侯之義未聞。及其晚年。見用於朝。全無建白。惟日以詩酒為事。與流俗何異。謂之力行其道可乎。

退之於孟軻之後。獨取荀卿楊雄。謂荀與楊。大醇而小疵。孟軻則醇乎醇者也。愚觀荀氏書。語多矯異。如子思孟軻。明先聖之道。闢邪說以正人心。是立天下之大閑也。彼則曰亂天下者。子思孟軻也。不亦異乎。如孟軻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是百世共趨之的也。彼則曰性惡。桀紂性也。堯舜偽也。不亦異乎。至於楊氏。雖不若荀氏之矯異。而以性為善惡混。則是認習為性。乖孟氏之旨。且失身為莾大夫。其法言末章。盛稱莾之功德。可比伊周。復作劇秦美新之文。以頌莾。則大節既虧。所學謂何。是二人者。視孟軻之道。不啻風馬牛之不相及。詎可稱其大醇小疵。而列於孟氏之後塵哉。甚矣韓愈之謬也。

予考柳子厚。終於柳州時。僅得四十七歲。則作八司馬時。年齒甚少。使其洋洋得志。不受拂。不知後來竟作何狀。却得一番貶謫。乃能安於寂寥。肆力學問。故其文。到柳州後始造其妙。其居柳日久。百姓愛之。卒乃血食其鄉。不賢而能之乎。朱晦翁曰。子厚却得柳州力。是也。

病能死人。亦能益人。如唐白樂天。則受病之益者也。樂天最稱風流艶冶。晚年因得病。乃能就平實。日修西方之業以自終。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者也。若東坡晚年錯謬。則弗逮樂天遠矣。

東坡以禪自負。人亦以禪歸東坡。渠雖有悟入。而死於東林印下。不能徹證。依舊只墮在聰明境界中。何能敵得生死。至其晚年。乃好長生之術。用冬至日閉關養氣。卒以此得病而終。禪也其若是乎。禪也其若是乎。

朱晦翁謂釋氏初來。但卑卑論緣業。後人張大其說。遂極其玄妙。余謂摩騰初至此土。所譯出者。四十二章經也。此經本屬小乘。理自淺近。然其淺者。固不下於儒。其稍深者。亦非儒之所能知。朱謂但卑卑論緣業。何其言之妄也。

元氏諸儒。推從祀者。許衡吳澄也。二公出處之際。不達春秋之大旨。乃欲托足於仲尼之門。不亦難乎。劉因。金履祥。許謙。皆隱居不仕。授徒著書。其學術祖述考亭。為元氏諸儒之冠。然推從祀者反弗及之。則以其名位未大著也。余在俗時。喜講學。而怠於科舉之業。一友人戲之曰。老兄喜講學。也要戴箇紗帽。不戴紗帽。則其學弗著。此雖一時戲語。然亦切中世俗之弊也。因併記之。

仰山問僧甚處人。僧云幽州人。山云。汝還思彼中麼。僧云常思。山云。能思底是心。所思底是境。彼中有樓臺林苑。人馬駢闐。汝反思思底。還有許多般麼。僧云。某甲到這裏。總不見有。山云。汝見猶在心。信位即是。人位未是。愚謂仰山如此開示。非特為這僧發藥。一切人見道不真。皆落在此。葢見有見無。皆是以心對境。如隔江望山。謂之信位則可。謂之人位則不可。以人位須忘能所。心不見心。如鏡不自炤也。

棲賢辨。嘗携一笻。穿雙履。過九江。東林混融老見之。呵曰。師者人之模範也。舉止如此。得不自輕。主禮甚滅裂。辨笑曰。人生以適志為樂。吾何咎焉。援筆書偈而去。偈曰。勿謂棲賢窮。身窮道不窮。草鞋獰似虎。拄杖活如龍。渴飲曹溪水。饑吞栗棘蓬。銅頭鐵額漢。盡在我山中。愚謂一笻雙履。乃衲僧本色。正可謂後學模範。混融謂其主禮滅裂。不亦謬乎。辨公援筆書偈。語語矜誇。全是我慢之習。曹溪水當不如是也。

洪覺範書有六種。達觀老人深喜而刻行之。余所喜者。文字禪而。此老文字。的是名家。僧中希有。若論佛法。則醇疵相半。世人愛其文字。併重其佛法。非余所敢知也。

當其時。覺範才名大著。任意貶叱諸方。諸方多憚之。唯靈源深知其未悟。嘗有書誡之曰。聞在南中。時究楞嚴。特加箋釋。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徒與後學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門。資口舌則可勝淺聞。廓神機終難極妙證。故於行解。多致參差。而日用見聞。尤增隱昧也。予善覺範。慧識英利。足以鑑此。倘損之又損。他時相見。定別有妙處耳。靈源此書。大為覺範藥石。然其痼疾弗瘳。亦且奈之何哉。

大慧云。千疑萬疑。祗是一疑。一疑破。則千疑萬疑無不破。或者未之信。愚謂千疑萬疑。雖有不同。總之祇在幻影上計校也。若親見其實。則幻影全消。幻影既消。更有何疑而不破乎。

尋常謂諸佛無情慮。絕知解。一有情慮知解。是謂眾生。愚謂眾生有情慮。諸佛亦有情慮。但諸佛之情慮出於無私。而眾生之情慮蔽於有私也。眾生有知解。諸佛亦有知解。但諸佛之知解。妙於常覺。而眾生之知解。滯於不覺也。

世所傳四家頌古。當以雪竇為最。天童次之。雪竇如單刀直入。立斬渠魁。天童則必排大陣。費力甚矣。葢天童學甚贍博。辭必典雅。然反為所累。故多不得自在也。

投子芙蓉之後。能振洞上一宗者。天童覺真歇了也。二師見處親切。而高行碩德。俱能不愧古人。但其說法。則有不同。天童仰遵古轍。步伍不失尺寸。而出奇神變。未見所長。真歇語言超逸。意趣自在。發揮醒露。不費氣力。雖不局局於法。而實不背於法也。

臨濟語尚直捷。曹洞語尚宛轉。此其大槩也。然諸大老。亦有不盡然者。如風穴云。釣船載到瀟湘岸。氣噎無聊問白鷗。又云。木鷄啼子夜。芻犬吠天明。皆酷似曹洞。如船子兩度打夾山。藥山便云看箭。皆酷似臨濟。此乃大慧所謂禪備眾格。不可以一途局也。

慈明訪神鼎。祗道得箇屋倒也一句。神鼎歎曰。汾陽乃有此兒。遂力薦之。慈明之名。由是大震。若論機鋒。峻捷。慈明固是作家。然開後學輕薄之風。其弊有不勝言者。神鼎為晚輩所觸忤。不怒而力薦之。神鼎豈易及哉。是知慈明則捷鷹俊。神鼎則天高地厚也。

白雲端初住九江承天。圓通訥讓圓通居之。而自退居西堂。久之羣小鬬搆其間。訥不能忍。頗訴於客。羣小遂謂訥不堪寂寞。有復住圓通之意。端乃辭而去之。去之誠是也。然其退院上堂之語。乃似歸過於訥。則為小人之所蔽。而不能自察耳。

王山體久依大明寶為侍者。一日抽單去。眾疑之。問曰。體侍者何往。寶曰。諸方來。諸方去。問他作麼。又問渠參學何如。寶曰。我若道有。栽他頭角。我若道無。減他威光。眾始知其陰有付囑。體去。又深隱太原王山。十餘年。始創禪院。開堂演法。若師若資。其深潛謹密如是。俱可為後世法。今觀近日之事。而霄壤懸隔矣。悲哉。

壽昌先師得旨後。隱峩峰將三十載。始出住寶坊。躬耕隴畝。不事干謁。移壽昌日。里中有張侍郎。為起一緣簿。先師笑而受之。卒不發化主。後十年。巨剎奐然復新。財帛皆不求自至者。嗚乎。先師往矣。孤風峻節。誰有能繼之者乎。

先師粗衣糲食。躬秉耒耜。年至七十。未嘗暫輟。時歲大饑。磨麥為羮。率眾開田。其田今呼為麥羮坵。葢百丈之後。一人而。今吾輩直草不踏。橫草不拈。安坐享用。每思及此。便覺藏身無地。況敢恣意放逸。陷鐵圍百刑之痛哉。

先師一日謂余曰。馬祖百丈。教人牧牛。此事大不容易。葢根蒂既久。未能卒斷。豈可孟浪哉。老僧在峩峯時。自謂天下事。無能動其心者。後在壽昌。因修造買木。業成券矣。約其人來取價。及期。無以應之。正逼迫間。忽見門外有轎數乘到。及見。得一百餘金。老僧不覺喜見於面。因自愧曰。三十年修行。被阿堵物轉將去。以此審知全未全未。古人常喚主人公。非欺我也。

因果報應之說。非釋氏所獨唱也。此方聖人。如大易洪範等書。亦詳言之。但報應有不盡然者。則舉而歸之命。歸之天。天果有所私乎。命果可倖值乎。葢不達有三世之因果故也。

世上有一種議論。謂一飲一。莫非前定。全不由人力趨避者。若然。則為善者分當為善。為惡者分當為惡。聖賢無教化之功。下民無趨避之術。由是小人安於放縱。君子亦怠於進修。其遺害可勝道哉。夫世間禍福。莫大於生死。亦有命不當死而死者。佛謂之橫死。凡有九種。故菩薩戒中。有冐難遊行戒。恐其冐難而橫死也。孟軻亦曰知命君子不立於巖墻之下。又曰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即此推之。可盡委於命哉。大抵天命人力。功實相參。故君子必修身以俟之。

僧家寄跡寰中。棲身物表。於一切塵氛。尚當謝絕。況可貪祿位乎。一切文事尚不可與。況可操武事乎。自元時劉秉忠首開此禁。繼而姚廣孝效之。貪謬妄之勳名。破慈悲之大化。佛門中萬世之罪人也。

或曰。菩薩大戒。殺有時而許開。二師葢大權之士。未可以比丘之法局之也。余曰。所謂殺有時而許開者。乃在家菩薩之事。如衛君父。如禦盜。既身任其職。豈可不殺。況殺一人。而能救百千人者。則可殺。殺一人。而能成百千好事者。則可殺。今二人者。既身為釋子非。在家之比。又其所為者破滅綱常。禍流四海。有何利益。而可謂之大權乎。是非獨為佛門之罪人。亦名教之罪人也。

唐以前。僧見君。皆不稱臣。至唐則稱臣矣。然安秀諸師宮中供養。皆待以師禮。諸師稱天子。則曰檀越。自稱則曰貧道。至宋絕無此事。然猶有上殿賜坐。入宮陞座等事。至近代併此亦無之。僧得見天子者絕少。惟洪武間尚有數人。然止於奉和聖製。及差使外國。且有強畜髮而官之者。且有和詩。用一殊字。而被殺者。待僧之禮。果安在乎。葢以僧德歷代而遞衰故待僧之禮。亦歷代而遞降。此勢之不得不然也。自此以往。愈趨愈下。法門消滅。跬步可待。豈勝痛哉。

禪教律三宗。本是一源。後世分之為三。乃其智力弗能兼也。以此建立釋迦法門。如鼎三足。缺一不可。合之則俱成。離之則竝傷。無奈後學。以我執之情。起生滅之見。互相詆呰。正如兄弟自相戕賊。而曰。吾能光大祖父門庭。不亦愚乎。

三宗之中。難莫難於禪。教次之。律又次之。以禪則超情離見。玅契在語言文字之表。非若教之可以揣摩而得。講習而通。故獨難也。至於律。則事相淺近。皆有成法。稍有智者。皆可學習。非若教理之圓妙精微。非大智莫能窮也。然數百年來。禪教猶有一綫之脉。而律學則寥寥絕響何哉。葢以聰明才辯之士。多以律學為淺近而忽之。不屑自局於此。又以人之常情。喜自便而畏檢束。則又不肯安意於此。故律學之最易。却成最難也。悲夫。

律學。自靈芝照之後。鮮見其人。至於後代稱律師者。名尚不識。況其義乎。義尚弗達。況躬踐之乎。至於潭柘昭慶二戒壇。其流弊有不忍言者。若不奉明旨禁之。後來不知成何景象也。萬曆末年。諸方得自說戒。正與佛意合。然鹵莾甚矣。今日欲起律宗之廢者。非再來人必不能也。悲夫。

少林懸記云。後來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達理者少。余謂明道而未能行。則其明亦非真明。譬如一人安坐一室。披閱輿圖。而曰天下在吾目中。其實跬步未曾動也。說理而未能達。則其說亦非實說。譬如有人。精於畫龍。點畫俱工。一旦真龍現。則驚怖而莫能辨也。至於今日之事。尤有異焉。見閩越圖。而直曰。天下在是。但學畫馬。而曰吾能知龍。是則少林懸記之所弗及。法門之憂。不益深乎。

人天眼目一書。集在宋湻熈間。有訛謬。至近日續收益廣。而訛謬尤多。葢是水潦之徒。托名杜撰。或是知識不善此宗。而勉強穿鑿。其迷誤後學。豈淺尠哉。大抵禪人須先具正法眼。而門庭施設。實在所緩。今日有志參禪者。輙首重此書。如無眼。而欲借他為眼。必反為所蔽。有終身而莫知其非者矣。

末代弘法。魔事必多。貪進者必取辱。過侈者必招非。知此。即為攝伏魔軍之第一。如萬曆間。達觀。憨山。二老。皆名震一時。以不達此意。卒至罹禍。豈可曰無妄之災。而盡委之命乎。唯雲棲老人。謹密儉約。一步弗苟。故雖享大名。而善始善終。絕無魔事。真末法之良規也。

旌旗蔽空。尸骸徧地。此吾之悲也。非吾之憂也。白刃環躬。饘粥弗繼。此吾之窮也。非吾之憂也。所憂者。魔鬼入室。禍起蕭墻。將來之事。有大不可言者在耳。昔魔向佛誓曰。我今不奈你何。待末法。入你門。著你衣喫你飯。稱你弟子。以壞你法。佛曰。汝壞但自壞。吾法不壞也。今日自壞之狀。靡所不有。雖曰法不可壞。而法門破矣。化儀滅矣。雖佛亦且奈之何哉。

此界名曰堪忍。必無安樂之處。一出人前。則異同順逆之境。雜然橫陳。雖先佛出現。亦所不免。況其他乎。要在攝歸平等本際之空。則所謂異同順逆者。無非煉心之地。煉行之時。日用中俱有深益。此非世俗所能知也。若但任情馳逐。自生顛倒。則非特外境不能平。兼自身亦無措足之地矣。

古人應世之法。必靜以守之。漸以需之。量力以行之。使我之力量常有餘。則不困不窮。事乃克濟。若好大喜功。急於有為。則力小而任重。鮮不仆矣。勢必廣求苦索以應之。至於廣求苦索。又何暇顧其他哉。勢必遣任雜遝。因果弗論。委曲攀緣。廉耻盡喪。毋論其求之弗得。即求之而得。不勝其顏之厚矣。豈佛祖之道則然哉。

人當年少時。歷世未深。志銳力強。多有發憤向上者。迨其歷世日久。塵念日深。初志漸覺頺靡。後被外境所轉。喪其所守者多矣。有一僧。早歲脫白。留心參究。超然弗與俗伍。山居寂寞。二十餘年。人多稱之。及其晚年。偶得幾箇俗漢歸依。便欲出世。乃建寺立僧。開堂付法。一切勉強為之。卒之身名俱喪。為天下笑。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不戒歟。

佛入滅後。正法像法。各一千年。末法一萬年。此但言其大槩也。若細論之。正法中亦有末法。末法中亦有正法。顧其人何如耳。孟子曰。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是知上根利智。決非三時之所可局。況佛法無時不圓明超絕。豈可得有汙隆哉。有志之士應當取法乎上。毋自墮於卑下。則幸矣。

殺人而食。江北嘗聞之。江南所未聞也。今見於閩中矣。易子而食。古語嘗聞之。未聞母食其子也。今亦見於閩中矣。嗚呼。天親之愛。莫如父子。而母之愛子。尤甚於父。雖虎狼猶然。至於今日。則人反不如虎狼矣。豈非曠古以來一大變哉。

語云。人之所愛。莫甚於生。所惡莫甚於死。自今日觀之。則知名利之愛。尤有重於生死者。苟機有可乘。九牛莫挽。雖生死亦不暇顧耳。余自甲申之變。每見知友。必勸其戢身心。度茲厄會。不可因風妄動。自取禍患。後竟無一人信者。多至家破身亡。而不可救。其倖而免者。亦寡矣。名利之牽人也如此。

余行年七十有一。閱世久矣。古來未有之事。而今有之。生平未信之事。而今信之。深知貪瞋癡三毒。其變無涯。其禍亦無涯。雖至於伏尸萬里。流血成川。其心猶未也。其始則一念之差而。吾人可不思防微杜漸。痛懲而力反之哉。不然。熒熒弗熄。卒燎原野。涓涓莫遏。終變桑田。雖欲救之。噬臍無及矣。

殺盜婬三業。正輪廻之根本。此業不斷。雖有禪定智慧。總成魔外而。或者多謂業性本空。何斷何續。不知業性固本空。而人執之為實。則起業招果。安得言空。昔梁有雲光法師。善講經論。而不奉戒律。誌公呵之。彼曰。吾不齋而齋。食而非食。後招報為牛。拽車泥中。力不能前。鞭笞復急。誌公過而見之。召曰雲光。牛舉首。誌公曰。汝今日何不道不拽而拽。牛墮淚號咷而逝。以此觀之。虗頭狂解。何敵輪廻。雖欲欺人。還成自欺也。哀哉。

近世禪者。多是大言不慙。不守毗尼。每自居於曠達。不持名節。每藉口於圓融。迨一旦逐勢利。則如餓鬼覔唾。爭人我。則如惡犬護家。圓融曠達之謂何哉。

達摩一宗。超情離見。故曰。教外別傳。非可以口耳商量。文句擬議也。故先輩苦口丁寧勸勉真參。非為妄語。近日禪人。却以先輩之言為不然。惟相與學頌古。學機鋒。過日。學得文字稍通。口頭稍滑者。則以拂子付之。師資互相欺誑。而達摩之旨。又安在哉。不特此也。曾見付拂之輩。有顛狂而死者。有罷道還俗者。有嘯聚山林劫掠為事者。他如縱恣險惡。為世俗所不齒者。在在有之。滅如來種族。必此輩也。嗚呼危哉。

博山來禪師。謂余集生曰。宗門中事。貴在心髓相符。不在門庭相紹。若實得其人。則見知聞知。先後一揆。絕而非絕。若不得其人。則乳添水而味薄。烏三寫而成馬。存豈真存。故我意寧不得人。勿授非器。不得人者。嗣雖絕而道真。自無傷於大法。授非器者。嗣雖存而道偽。反自破其先宗。有智之士。當知所擇。愚按博山之言若此。可謂真實為大法者也。今其嗣雖少。而世猶仰之。如麟如鳳。視近日之妄授非人。反辱先宗者。又奚啻霄壤哉。

有處諸紳聚飲間。一張姓者曰。近日僧家捏怪。動輙開堂說法。簧鼓流俗。欲與諸公各作一闢禪論以滅之。有陳姓者曰。公欲闢之。請聞其旨。張曰。無父無君。蠧國害民。此四罪。彼焉能迯。陳曰。公別有高見則可。若此四罪。決不可闢。今神州陸沈。生民塗炭。所謂無父無君蠧國害民者。皆儒者自為之。與僧何與。張乃語塞。客有自席中來者。持其語告予。予曰。今之禪誠可闢。惜此公不善其旨耳。予正欲作一闢禪論。犯諸人之怒。而不敢作也。嗚呼。禪耶。儒耶。予將安歸。

泉千戶王某。一夕夢有人告曰。我張籍也。今身為鹿。不幸見獲於人。人以苞苴宦門。今轉寄侯之女弟尼。侯其救脫。毋我殺。王少窹。思之。不省張籍為何人。既而復。又夢籍哀懇甚至。乃心異之。蚤作。以告女弟尼。尼曰有之。乃以兄之言告於宦。乞全其命。宦不可。竟殺之。嗚呼。張司業其至是耶。司業當時以才學自負。雖與昌黎交。而不肯師昌黎。今乃陷身於鹿何耶。為鹿而求免於殺。亦不可得。又何耶。葢殺業所牽。流入異類。酬還宿負。無術可免。吾不知張司業之苦。何時艾也。悲哉。

福州鼓山白雲峯湧泉禪寺永覺賢公大和尚行業曲記

師諱元賢。字永覺。建陽人。宋大儒西山蔡先生十四世孫也。父雲津母張氏。生母范氏。以萬曆戊寅七月十九日生。師初名懋德字闇修。為邑名諸生。嗜周程張朱之學。年二十五。讀書山寺。聞誦法華偈曰。我爾時為現。清淨光明身。忽喜謂。周孔外乃別有此一大事。遂叩同邑趙豫齋。受楞嚴法華圓覺三經。明年值壽昌無明和尚。開法董巖。師往謁之。反覆徵詰。昌曰。此事不可以意解。須力參乃契。因勉看乾屎橛。久之無所入。一日留僧夜坐。舉南泉斬猫話。乃有省。作頌曰。兩堂紛鬧太無端。寶劍揮時膽盡寒。幸有晚來趙州老。毗盧頂上獨盤桓。舉呈壽昌。昌曰。參學之士。切不得於一機一境上取則。雖百匝千重。垂手直過。尚當遇人。所謂身雖在青雲上。猶更將身入眾藏。是參學眼也。為別頌云。大方家之手段。遇物一刀兩斷。趙州救得此猫。未免熱瞞一上。若是有路英靈。畢竟要他命換。師得頌益省。逮二親繼歿。師年四十。竟裂青衿棄妻拏。投壽昌落髮。為安今名。師凡有所請益。昌但曰。我不如你。一日值昌耕歸。師逆問曰。如何是清淨光明身。昌挺身而立。師曰祇此更別有。昌遂行。師當下豁然。如釋重負。隨入方丈。拜起將通所得。昌遽棒之三。曰向後不得草草。仍示偈曰。一回透入一回深。佛祖從來不許人。直饒跨上金毛背。也教棒下自翻身。師不及吐一辭而退。然猶疑云。因甚更要棒下翻身。明年戊午。壽昌遷化。博山無異和尚。以奔喪來。及歸師與偕往博山。山曰。和尚像前禮未。師曰。禮竟。山曰。還見得和尚不。師曰。見。山曰。見底作麼生。師曰。與和尚當年見底一般。山曰。且放過一著。無何進具戒。以生母病篤歸省。母既卒。復往博山。圓菩戒。留居香爐峯。山時相與商榷玄奧。師每當仁不讓。山歎曰。這漢生平自許。他時天下人。不奈渠何。越三年歸閩。住沙縣雙峯。明年以葬親。回建陽。舟過劍津。聞同行僧唱經云。一時謦欬。俱共彈指。是二音聲。徧至十方諸佛世界師。廓然大悟。乃徹見壽昌用處。因作偈云。金鷄破碧琉璃。萬歇千休只自知。穩臥片帆天正朗。前山無復雨鳩啼。時癸亥秋九月。師年四十有六矣。居甌寧金仙庵。閱大藏三年。徙建安荷山。明年之欈李。請藏經歸。作建州弘釋錄。先是師住博山時。無異和尚。嘗屬師志建州諸釋。師曰。吾大事未竟。不暇及此也。迨師隱荷山。異自石鼓歸。道建州。師晤異於光孝寺。異一見而識之曰。今可志建州僧也。師咲而不答。異乃問曰。壽昌塔掃也未。師曰。掃即不廢。祇是不許人知。異曰。恁麼則偷掃去也。師曰。和尚又作麼生。異曰。掃即不廢。祇是不曾動著。師曰。和尚却似不曾掃。遂相笑而別。及是書成。異序而傳之。又會通儒釋。而作寱言。辛未往建陽。修蔡氏諸儒遺書。壬申謁聞谷大師于寶善庵。一見投合。以為相遇之晚。適宜興曹安祖兵憲。請大師作諸祖道影贊。因屬師命筆。師成百餘贊。大師驚訝不。且曰。我不入建。公將瞞盡世人去也。即以大戒授師。明年先大夫赴闕。之蕃以計偕從。道繇汾常。謁聞大師。始得瞻師道範。遂與曹雁澤宗伯。暨諸善信。延主鼓山。甲戌入院。請開堂弗許。惟為四眾說戒。有請法者。以庵主禮示眾而。是秋建天王殿。及鐘鼓二樓。乙亥往壽昌掃塔。歸過建州。為淨慈庵。著淨慈要語。是冬張二水相國呂天池侍郎。仰師道化。率眾請入泉州開元寺。師知機緣稔。始開堂結制。四眾雲集。懷中瓣香。特為無明老人拈出。明年相國二雲曾公。時分憲泉南。訪師為建殿開元。以楞嚴義奧。請師疏之。秋歸鼓山。建藏經堂于法堂之東。丁丑聞大師訃至。師躬弔真寂。浙西諸先生。以大師治命。合請住持。刻大師遣語。奉遺體而塔之。且銘焉。戊寅從侍御愚谷曹公。請復作諸祖道影傳。庚辰建翠雲庵于餘杭西舍。辛巳遷婺州普明寺。秋歸閩居劍之寶善。明年赴泉州開元結制。修開元志。遂歸鼓山。殿宇山門及諸堂寮。次第鼎新。莊嚴畢備。又作佛心才寒岩升二師塔于香爐峰下。復作塔藏博山和尚衣鉢銘之。癸未應建州興福請。期畢至寶善。建舍利塔。冬歸鼓山。刻禪餘內外集。乙酉著金剛略疏。修鼓山志。丙戌鄭如水司空。暨諸縉紳先生。復請至建州淨慈庵。為國祝釐。乃移寶善說戒。著四分戒本約義。律學發軔。丁亥歸鼓山。著洞上古轍。及續言。丑著補燈錄。以補五燈會元之闕。庚寅收無主遺骸千餘瘞之。辛卯作繼燈錄。先是宗門錄傳燈者。止于宋。自宋末至明。四百餘年。一燈相承。未有修者。師廣蒐博採。至是乃有成書。壬辰夏刻晚錄。秋造報親塔于舍利窟東隅。復修山堂檜堂二禪師塔。遣徒取金陵大藏經。甲午著心經指掌。收遺骸二千八百餘。乙未春興化福清長樂罹兵變。饑民男婦。流至會城南郊。竛竮之狀。人不忍見。師乃眾遣徒。設粥以賑。死者具棺塟之。凡二千餘人。至五十日而止。丁酉師年八十矣。于上元日。舉衣拂。付上首弟子為霖霈公。即命首眾分座。眾大悅服。秋七月十九日。屬師初度。四方咸集。請師開法。師自辛卯。禁止上堂。雖力請弗許。至是忻然登座。然每示謝世意。九月朔果示疾。不食者二十餘日。起居如常。乃說偈曰。老漢生來性太偏。不肯隨流入世廛。頑性至今猶未化。剛將傲骨捄儒禪。儒重功名真喪。禪崇機辨行難全。如今垂死更何用。祇將此念報龍天。曰老僧世出世事。盡在此偈。汝等毋忽也。遂閉目吉祥而臥。若入定然。復數日首座問。曰末後一句。如何分付。師索筆書曰。末後句親分付。三界內外。無可尋處。越三日中夜。謂首座曰。不有病了。令侍者扶起。坐定脫去。實十月七日子時也。三日始掩龕。顏色如生。眾咸歎異。師器宇峻特。具大人相。出世凡歷主四剎。所至深居丈室。澹然無營。若不事事。而施者爭先。百務皆舉。四方學者。來不拒去不留。座下每多英衲。皆勉以真參實悟。深誡知解雜毒。其登堂說法。機辯縱橫。若天廓雲布。其操觚染翰。珠璣。即片言隻字。無不精絕。曹洞綱宗。從上遭濁智謬亂者。皆楷以心印。復還舊轍。生平慎重大法。開堂將三十載。未嘗輕許學者。至年八十。始舉霈公一人授之。諸方皆服其嚴。且立身如山岳。操行若氷霜。衛道捄世。即白刃當前。亦不少挫。嗚呼師豈常人哉。世稱師為古佛再來。福慧圓明。悲智具足。誠不誣耳。且所至每者異跡。天啟丁卯。居建安荷山。一日山門外經行。虎突至。行者驚仆地。師以拄杖指之。虎翻身咆哮而去。甲戌師住鼓山。四月十一日。甘露降山門松樹上。師作偈曰。聖瑞端宜降大都。窮山何得獨沾濡。曉來扶杖三門外。笑看松頭綴玉珠。是年九月十九。甘露復降。師再偈曰。玉露霏霏又一番。滿林花木盡同繁。丁寧莫道甜如蜜。恐惹遊人入石門。師之往溫陵也。呂先生率開元僧眾。至洛陽橋相迎。時潮水退。及師到。潮水復湧。眾皆愕然。有僧問。潮汐之期。千載不爽。今日因何再至。師曰。問取主潮神。僧曰。莫是為和尚否。師曰。莫塗汙老僧好。泉州有神。曰吳真人。即晉許旌陽弟子吳猛南安產也。泉人多祀之。丙子四月。師說戒于開元寺。神先一日。見夢于祝曰。可為我備千錢。我欲往開元受戒。明日神乘板輿至寺。以轎竿書地。求法名并五戒。師為起名道正。授三皈五戒而去。神善醫病者。多往請之。自受戒後。不受請。有入廟祀者。悉不用葷酒。壬午春。師再至泉。真人復來。乞菩薩戒。其鄰村有神張相公者。亦同來求戒。師為起法名道誠。俱受菩薩戒云。安平尤氏母名道喬。受師五戒。一夕病終。冥官問。汝生有何德業。喬曰。曾到開元。受永大師五戒。官曰。汝五戒無大毀。當生善處。可為我到永大師處。請一偈來。喬遂甦。遣其子來請偈。師與偈曰。分明有箇西方路。祇在當人一念中。看破身心同馬角。劍樹刀山當下空。喬得偈復瞑目而逝。戊寅師在杭真寂院。時歸安諸生茅蔚起家。素不奉佛。一夕夢。鬼使來追。蔚起苦辭不往。使曰。我暫去看可轉移否。至十餘日。鬼使復來曰。事決不可轉移。但寬汝七日。收拾可也。明日蔚起徑到真寂。求救于師。師曰。余何能救汝。但汝能蔬食乎。曰能汝能發無上心。受菩薩戒乎。曰能。遂與授戒而歸。居一月無事。父母復強以酒肉。一日因大醉。為鬼攝入冥司。司讓之曰。汝能發心。受永大師戒。故我不取汝。今日因何。自遭墮落。蔚起訴謂。我非敢破戒。我母只得我一人。恐蔬食體弱。強令開之。今後誓不復犯。冥司許之。乃醒自刻其事以傳。辛巳夏。師在金華普明寺。時歲大饑。居民絕食者眾。蘭溪趙姓者。家貧以燒石為業。賣一窑。以其半來設齋。師嘆其不易。後秋病瘧。一日死去。自午至戌復甦。自言。初去時茫茫。不知何往。後歷高山數重。忽遇永覺和尚。問汝何以至此。對曰。不知。曰汝欲歸否。對曰。欲歸甚急。但不識路。曰汝但隨我來。走數里。和尚指曰。此金華府也。又數里復指曰。此蘭溪縣也。又數里復指曰。汝家也。以手推之。遂醒。時人甚傳其事。師曰。我豈能入冥救人。皆由渠一念善根。故現斯事。癸未夏。師居劍津寶善。值大旱。凡三月不雨。草木如焚。人心惶懼。有司徧叩靈祠。俱不應。備兵使者孫公。遣中軍官。詣寶善。求師禱之。師為上堂云。諸仁者。風從何來。雨從何起。電王飛出黑雲頭。問渠畢竟何所止。娑竭羅龍王行雨時。但動一念。娑婆世界。雨悉周徧。子細看來。也不離這裏這裏。是甚麼所在。還知麼。拈拄杖云。老僧拄杖子化為龍。吐霧興雲。遮天掩日。大布滂沱。盡閻浮提。悉皆周徧。大眾且道。承何恩力。卓拄杖。下座。即時雨若盆傾。水滿三尺。是歲大稔。丁亥宼掠鼓山。以籃輿舁師至半嶺。眾忽顫仆。遂送師還山。其船泊江。干檣亦為雷所轟。恐不敢再犯。有梵僧。自迦毗羅國來。獻師木碗一口。師二時常用之。癸巳春正月。方丈邊榭火。惟木碗不壞。次日得于燼中。種種靈異。師皆謝弗居。誡勿許傳。所依從率三百餘人。問道受戒者。不啻幾萬人。得度者共若干人。付戒弟子六人。跬存思公雪樵涪公藻鑑真公莫違順公警心銘公宗聖善公。所說法語錄諸撰著。共八十餘卷。以戊戌正月二十一日。奉全身于本山西畬壽塔。之蕃服師教最久。悉師生平頗詳。又重以霈公之請。用是謹記之以傳。然字字實錄。不敢別加色澤。點染虗空。惟務揭師實行。昭示萬世。云爾。

賜進士出身奉政大夫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前本部文選清吏司員外郎浙江道監察御史菩薩戒弟子林之蕃謹譔。

鼓山永覺老人傳

師以儒而入釋。甞云釋迦乃入世底聖人。孔子乃出世底聖人。葢不出世不能入世。故得道之後。經世說法。力救儒禪之弊。直參實悟。廣大悉備。若師者葢有明三百年之一人也。師歸寂之明年戊戌。私念展覲無從生平從霖首座。得師本末甚悉。謹掃素而為之傳。以寄無盡之思耳。師諱元賢字永覺。建陽人。姓蔡氏。宋西山先生十四世孫。父雲津母張。生母范。以萬曆戊寅七月十九日生。師初名懋德字闇修。為邑名諸生。嗜周程張朱之學。壬寅年二十五。讀書山寺。聞誦法華偈。我爾時為現。清淨光明身。即知周孔外。乃別有此一大事。癸卯壽昌無明和尚。開法董岩。師往謁之。反覆徵詰。昌曰。此事不可以意解。須力參乃契。因勉看乾屎橛。一日聞僧舉南泉斬猫話。遂有省。乃作頌呈昌。昌曰。參學之士。切不得於一機一境上取。則雖百匝千重。垂手直過。尚當遇人。所謂身雖青雲上。猶更將身入眾藏。是參學眼也。師唯唯奉教。逮二親繼歿。丁巳師年四十。竟裂青衿棄妻孥。投壽昌落髮。為安今名。師凡有所請益。昌但曰。我不如你。一日昌耕歸。師逆問曰。如何是清淨光明身。昌挺身而立。師曰。祇此更別有。昌遂行。師當下豁然。如釋重負。隨入方丈。將通所得。昌倒拈鋤柄。痛擊三下曰。向後不得草草。即說偈曰。一回透入一回深。佛祖從來不許人。直饒跨上金毛背。也教棒下自翻身。師通身汗下。不及吐一辭而退。然猶疑云。因甚更要棒下翻身。秋九月懷香入方丈。請行實。昌為手述六百許語授之。臈月十八。昌示微恙。除夕自命侍者。掛上堂牌。師跪啟曰。和尚弗安。大眾不敢煩起居。昌曰。有始者必有終。子知之乎。葢親承末後囑累也。明年戊午正月十七日。昌書偈坐化。師哭之慟。特撰行業林二記藏之。而昌之生平出處。師獨得之矣。時博山以奔喪至。及歸師與偕往。稟具戒。遂相依三載。每商榷玄奧。生機橫發。山歎曰。這漢生平自許。他時天下人不奈渠何。越壬戌歸閩。住沙縣雙峰。癸亥以葬親回建陽。舟過劍津。聞同行僧唱法華經云。一時謦欬。俱共彈指。是二音聲。徧至十方諸佛世界。師廓然大悟。乃徹見壽昌用處。因作偈云。金鷄破碧琉璃。萬歇千休只自知。穩臥片帆天正朗。前山無復雨鳩啼。時師年四十有六矣。遂掛錫甌寧之金仙庵。閱大藏。丁卯徙建安荷山。一日山門外經行。虎突至。行者驚仆地。師以拄杖指之。虎翻身咆哮而去。戊辰春。博山自石鼓回道建州晤於光孝。山問曰。壽昌塔掃也未。師曰。掃即不廢。只是不許人知。山曰。恁麼則偷掃了也。師曰。某只如此。和尚又作麼生。山曰。掃即不廢。只是不曾動著。師曰。和尚却似不曾掃。遂一笑而別。癸酉謁聞大師於寶善。水乳相投。宛若夙契。適宜興曹安祖兵憲。請作諸祖道影贊。因屬師命筆。師成百餘贊。大師驚曰。我不入建。公將瞞盡世人去也。即以大戒授師。甲戌曹宗伯雁澤林兵憲得山暨諸善信。延主鼓山。請開堂弗許。唯為四眾說戒。有請法者。以庵主禮示眾而。四月十一日。甘露降山門松樹上。師作偈曰。聖瑞端宜降大都。窮山何得獨沾濡。曉來扶杖三門外。笑看松頭綴玉珠。九月十九復降。偈曰。玉露霏霏又一番。滿林花木盡同繁。丁寧莫道甜如蜜。恐惹遊人到石門。明年乙亥。張相國二水呂侍郎天池率眾。請入泉州開元開法。初至洛陽橋。潮水退。時復湧漲。眾皆愕然。有僧問。潮汐之期。千載不爽。今日因何再至。師曰。問取主潮神。僧曰。莫是為和尚否。師曰。莫塗污老僧好。師知機緣熟。始開堂。懷中瓣香。特為無明老人拈出。甞曰。禪本壽昌。戒本真寂。不可誣也。四月說戒。南安有吳真人。乘板輿至寺。求法名並受五戒而去。時有僧問曰。洞山三十年。土地神覔不著。和尚因甚為吳真人授戒。師曰。拯溺須臨水。嘯月却登峯。秋歸鼓山。丁丑聞大師訃至。師躬弔真寂。浙西諸先生。以大師治命。合請繼席。道風大著。時歸安諸生茅蔚起。夢鬼使來攝。往真寂求救於師。師為授菩薩戒而去。竟無事。後茅毀戒。鬼復來攝。責其所以破戒之罪。茅苦訴悔過。始放還。茅自刻其事以傳。庚辰建翠雲庵於餘杭西舍。辛巳遷州普明寺。歲大饑。居民絕食者眾。蘭溪趙某家貧。治石為業。忽捐資本設齋普明。師贊嘆良久。一日病瘧死。自午至戌。冥中遇師引導復甦。時人甚傳其事。師曰。我豈能入冥救人。皆由渠一念善根。故現斯事。冬歸閩。開戒劍之寶善。時得戒者千餘人。壬午赴泉開元結制。土神張復同吳真人。歸依乞戒。冬歸鼓山。龍象雲從。諸緣輻輳。凡大殿山門及諸堂寮。次第鼎新。莊嚴畢備。為八閩叢林之冠。以甞稟戒博山。有師資之義。為建塔藏衣鉢銘焉。癸未應建州興福請。至寶善建舍利塔。值大旱。孫兵憲遣官。詣寶善求禱。師為上堂。罷即時雨。若盆傾。水滿三尺。是歲大稔。冬歸鼓山。丁亥戊子省會大亂。將掠鼓山。以籃輿舁師。至半嶺眾忽顫仆。遂送師還山。宼船泊江。干檣亦為雷轟。不敢再犯。庚寅吳浙諸禪。競為爭宗之說。形於訟牘。以書達師。師笑而不答。冬作壽塔於寺之西畬。乃自狀其行。而銘之曰。是誰髑髏。建茲窣堵。壽昌之兒。石鼓之主。不通世情。一味莾鹵。志大言大。眼空佛祖。據興聖座。呵今罵古。役鬼驅風。重建茲宇。撇下皮囊。掩藏荒塢。莫道無口。有聲如虎。生耶死耶。請繹斯語。廣告來者。誰繼吾武。至今讀之。生氣凜然。令人袵。癸巳春。方丈邊榭火。有水碗一口。先是梵僧自迦毗羅國來獻師者。師二時常用之。至是竟不壞。次日得之燼中。乙未春興化福清長樂罹兵變。饑民流會城。竛竮萬狀。師乃眾遣徒。設粥以賑。死者具棺塟之。凡二千餘人。丁酉師年八十。眾皆以法嗣未得人。甚為師憂。上元日忽鳴鐘集眾。舉衣拂。付維那為霖霈公。偈曰。曾在壽昌橋上過。豈隨流俗漫生枝。一髮欲存千聖脉。此心能有幾人知。潦倒殘年今八十。大事於茲方付伊。三十年中鹽醬事。古人有語不相欺。逆風把柁千鈞力。方能永定太平基。即命首眾分座聞其提唱。眾皆悅服。莫不人人相慶。以為洞上一宗可倚。秋七月十九。屬師初度。四方雲集。請師開法。師自辛卯禁止上堂。雖力請弗許。至是忻然登座。有慶弔相尋之語。識者知師辭世矣。九月朔果示微疾。不食者二十餘日。起居如常。乃說偈示眾曰。老漢生來性太偏。不肯隨流入世廛。頑性至今猶未化。剛將傲骨救儒禪。儒重功名真喪。禪崇機辯行難全。如今垂死更何用。祇將此念報龍天。曰老僧世出世事。盡在此偈。汝等毋忽也。遂閉目吉祥而臥。若入定然。首座問曰。末後一句。如何分付。師索筆書曰。末後句親分付。三界內外。無可尋處。越三日中夜謂首座曰。不有病了。令侍者扶起。坐定以目普觀大眾訖。良久脫去。實十月七日子時也。三日始掩龕。顏色如生。眾咸歎異。師歷主四剎。所至深居丈室。若不事事。而施者爭先。百務皆舉。四方學者。來不拒去不留。座下每多英衲。皆勉以真參實悟。深誡知解雜毒。生平一言一行。皆斬釘截鐵。無一毫塗飾。曹洞綱宗。從上遭濁智謬亂者。楷以心印。復還舊轍。開堂三十載。未甞輕許學者。至末後。始舉霈公一人授之。師自狀。出世最遲。應世最拙。又不事廣收學徒熱閙門庭。葢有所感云。師平生說法語錄及諸撰述。共二十種。凡八十餘卷。盛行於世。山中所依。止率三百餘人。問道受戒。不啻數萬人。得度共若干人。付戒弟子六人。跬存思雪樵涪藻鑑真莫違順警心銘宗聖善。以戊戌正月二十一日。奉全身於本山西畬壽塔。遵治命也。道靖臺髫年師居荷山時。即獲瞻禮。丁亥七月。師七旬侍先嚴。至寶善為師上壽。涕泣狂喜。自慶得未曾有。辛甲丁。三入鼓山。展覲師涅槃之前。二十日。竟得親承謦欬。第恨根器鈍置。於師之門。望若登天。而師法乳時灌。多方汲引。不肯置之門外。茲特不揣固陋。敢以所得實錄。昭示來茲。比於鳥之鳴春。蟲之鳴秋。為大造敷揚法化。云爾。

建安弟子道靖潘晉臺百拜謹識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三十(終)


【經文資訊】卍新續藏第 72 冊 No. 1437 永覺元賢禪師廣錄
【版本記錄】CBETA 電子佛典 2016.06,完成日期:201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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