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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新脩大藏經 第50冊
No.2053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10卷)
【唐 慧立本、彥悰箋】
第 6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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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六

起十九年春正月入西京終二十二年夏六月謝御製經序并答

貞觀十九年春正月景子,京城留守左僕射梁國公房玄齡等承法師齎經、像至,乃遣右武侯大將軍侯莫陳寔、雍州司馬李叔眘、長安縣令李乾祐等奉迎,自漕而入,舍於都亭驛,其從若雲。是日有司頒諸寺,具帳輿、花幡等,擬送經、像于弘福寺,人皆欣踊,各競莊嚴。翌日大會於朱雀街之南,凡數百件,部伍陳列。即以安置法師於西域所得如來肉舍利一百五十粒;摩揭陀國前正覺山龍窟留影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擬婆羅痆斯國鹿野苑初轉法輪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擬憍賞彌國出愛王思慕如來刻檀寫真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擬劫比他國如來自天宮下降寶階像,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四尺;擬摩揭陀國鷲峯山說《法花》等經像,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擬那揭羅曷國伏毒龍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擬吠舍釐國巡城行化,刻檀像等。又安置法師於西域所得大乘經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論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經、律、論一十五部,大眾部經、律、論一十五部,三彌底部經、律、論一十五部,彌沙塞部經、律、論二十二部,迦葉臂耶部經、律、論一十七部,法密部經、律、論四十二部,說一切有部經、律、論六十七部,因論三十六部,聲論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夾,六百五十七部,以二十匹馬負而至。

其日所司普班諸寺,但有寶帳、幢、幡供養之具,限明二十八日旦並集朱雀街擬迎新至經、像於弘福寺。於是人增勇銳,各競莊嚴,窮諸麗好,幢帳、幡蓋寶案、寶輿,寺別將出分布訖,僧尼等整服隨之,雅梵居前,薰爐列後,至是並陳於街內,凡數百事。布經、像而行,珠珮動音,金花散彩,預送之儔莫不歌詠希有,忘塵遣累,歎其希遇。始自朱雀街內,終屆弘福寺門,數十里間,都人仕子、內外官僚列道兩傍,瞻仰而立,人物闐[門@壹],所司恐相騰踐,各令當處燒香散花,無得移動,而煙雲讚響,處處連合。昔如來創降迦毘,彌勒初昇覩史,龍神供養,天眾圍遶,雖不及彼時,亦遺法之盛也。其日眾人同見天有五色綺雲現於日北,宛轉當經、像之上,紛紛郁郁,周圓數里,若迎若送,至寺而微。

釋彥悰箋述曰:「余考尋圖史,此蓋謂天之喜氣,識者嘉焉。昔如來創降迦維,慈氏將昇覩史,龍神供養,天眾奉迎,雖不及往時,而遺法東流,未有若茲之盛也。」

壬辰,法師謁 文武聖皇帝於洛陽宮。二月己亥,見於儀鸞殿,帝迎慰甚厚。既而坐訖, 帝曰:「師去何不相報?」法師謝曰:「玄奘當去之時,以再三表奏,但誠願微淺,不蒙允許。無任慕道之至,乃輒私行,專擅之罪,唯深慚懼。」 帝曰:「師出家與俗殊隔,然能委命求法,惠利蒼生。
朕甚嘉焉,亦不煩為愧。但念彼山川阻遠,方俗異心,怪師能達也。」法師對曰:「玄奘聞乘疾風者,造天池而非遠;御龍舟者,涉江波而不難。自
陛下乾符,清四海,德籠九域,仁被八區,淳風扇炎景之南, 聖威振葱山之外,所以戎夷君長,每見雲翔之鳥自東來者,猶疑發於上國,斂躬而敬之,況玄奘圓首方足,親承育化者也。既賴 天威,故得往還無難。」

帝曰:「此自是師長者之言, 朕何敢當也。」因廣問彼事。自雪嶺已西,印度之境,玉燭和氣,物產風俗,八王故迹,四佛遺蹤,並博望之所不傳,班、馬無得而載。法師既親遊其地,觀覿疆邑,耳聞目覽,記憶無遺,隨問詶對,皆有條理。 帝大悅,謂侍臣曰:「昔符堅稱釋道安為神器,舉朝尊之。 朕今觀法師詞論典雅,風節貞峻,非唯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遠。」時趙國公長孫無忌對曰:「誠如 聖旨。臣嘗讀《晉國春秋》,見敘安事,實是高行博物之僧。但彼時佛法來近,經、論未多,雖有鑽研,蓋其條葉,非如法師躬窺淨域,討眾妙之源,究泥洹之跡者矣。」帝曰:「公言是也。」

帝又謂法師曰:「佛國遐遠,靈跡法教,前史不能委詳,師既親覩,宜修一傳,以示未聞。」帝又察法師堪公輔之寄,因勸歸俗,助秉俗務。法師謝曰:「玄奘少踐緇門,伏膺佛道,玄宗是習,孔教未聞。今遣從俗,無異乘流之舟使棄水而就陸,不唯無功,亦徒令腐敗也。願得畢身行道,以報國恩,即玄奘之幸甚。」如是固辭乃止。

時 帝將問罪遼濱,天下之兵已會於洛,軍事忙迫,聞法師至,令引入朝,期暫相見,而清言既交,遂不知日昃。趙國公長孫無忌奏稱法師停在鴻臚,日暮恐不及。 帝曰:「怱怱言猶未盡意,欲共師東行省方觀俗,指麾之外,別更談敘,師意如何?」法師謝稱:「玄奘遠來,兼有疾疹,恐不堪陪駕。」 帝曰:「師尚能孤遊絕域,今此行蓋同跬步,安足辭焉?」法師對曰:「 陛下東征,六軍奉衛,罰亂國,誅賊臣,必有牧野之功,昆陽之捷。玄奘自度,終無裨助行陣之效,虛負途路費損之慚。加以兵戎戰鬪,律制不得觀看。既佛有此言,不敢不奉。伏願天慈哀矜,即玄奘幸甚。」 帝信納而止。

法師又奏云:「玄奘從西域所得梵本六百餘部,一言未譯。今知此嵩岳之南、少室山北有少林寺,遠離壥落,泉石清閑,是後魏孝文皇帝所造,即菩提留支三藏翻譯經處。玄奘望為國就彼翻譯,伏聽 勅旨。」帝曰:「不須在山,師西方去後,朕奉為 穆太后於西京造弘福寺,寺有禪院甚虛靜,法師可就翻譯。」

法師又奏曰:「百姓無知,見玄奘從西方來,妄相觀看,遂成闤闠,非直違觸憲網,亦為妨廢法事,望得守門以防諸過。」帝大悅曰:「師此意可謂保身之言也,當為處分。師可三五日停憇,還京就弘福安置。諸有所須,一共玄齡平章。」自是辭還矣。

三月己巳,法師自洛陽還至長安,即居弘福寺。將事翻譯,乃條疏所須證義、綴文、筆受、書手等數,以申留守司空梁國公玄齡,玄齡遣所司具狀發使定州啟 奏。令旨依所須供給,務使周備。

夏六月戊戌,證義大德諳解大小乘經、論為時輩所推者,一十二人至,即京弘福寺沙門靈潤、沙門文備,羅漢寺沙門慧貴,實際寺沙門明琰,寶昌寺沙門法祥,靜法寺沙門普賢,法海寺沙門神昉,廓州法講寺沙門道深,汴州演覺寺沙門玄忠,州普救寺沙門神泰,綿州振嚮寺沙門敬明,益州多寶寺沙門道因等。又有綴文大德九人至,即京師普光寺沙門栖玄、弘福寺沙門明、會昌寺沙門辯機、終南山豐德寺沙門道宣、簡州福聚寺沙門靜邁、蒲州普救寺沙門行友、捿巖寺沙門道卓、豳州昭仁寺沙門慧立、洛州天宮寺沙門玄則等。又有字學大德一人至,即京大總持寺沙門玄應。又有證梵語、梵文大德一人至,即京大興善寺沙門玄謨。自餘筆受、書手,所司供料等並至。

丁卯,法師方操貝葉開演梵文,創譯《菩薩藏經》、《佛地經》、《六門陀羅尼經》、《顯揚聖教論》等四部,其翻《六門經》當日了,《佛地經》至辛巳了,《菩薩藏經》、《顯揚論》等歲暮方訖。二十年春正月甲子,又譯《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至二月訖。又譯《瑜伽師地論》。

七月辛卯,法師進新譯經、論現了者,表曰:「沙門玄奘言。竊聞八正之旨,實出苦海之津梁,一乘之宗,誠昇涅槃之梯蹬。但以物機未熟,致蘊葱山之西,經胥庭而莫聞,歷周、秦而靡至。暨乎摩騰入洛,方被三川,僧會遊吳,始霑荊、楚。從是已來,遂得人修解脫之因,家樹菩提之業,固知傳法之益,其利博哉。次復嚴、顯求經,澄、什繼譯,雖則玄風日扇,而並處偽朝。唯玄奘輕生,獨逢
明聖,所將經、論咸得奏聞。蒙陛下崇重聖言,賜使翻譯,比與義學諸僧等專精夙夜,不墮寸陰,雖握管淹時,未遂終訖。已絕筆者,見得五部五十八卷,名曰《大菩薩藏經》二十卷、《佛地經》一卷、《六門陀羅尼經》一卷、《顯揚聖教論》二十卷、《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一十六卷,勒成八袟,繕寫如別,謹詣闕奉進。玄奘又竊見弘福寺尊像初成,陛下親降鑾輿,開青蓮之目,今經、論初譯,為聖代新文,敢緣前義,亦望曲垂 神翰,題製一序,讚揚宗極。冀沖言奧旨與日月齊明,玉字銀鉤將乾坤等固,使百代之下誦詠不窮,千載之外瞻仰絕。」

前又洛陽奉見日,勅令法師修《西域記》,至是而成。乙未,又表進曰:「沙門玄奘言。竊尋蟠木幽陵,雲官記軒皇之壤;流沙滄海,夏載著伊、堯之域。西母白環,薦垂衣之主;東夷楛矢,奉刑措之君。固以飛英曩代,式徽前典。伏惟 陛下握紀乘時,提衡制範,刳舟絃木,威天下而濟群生,鼇足蘆灰,堙方輿而補圓蓋,耀武經於七德,闡文教於十倫,澤遍泉源,化霑蕭葦,房芝發秀,浪井開花。樂囿馴班,巢阿響律,浮紫膏於貝闕,霏白雲於玉撿。遂苑弱木而池濛氾,圃炎火而照積氷,梯赤坂而承朔,泛滄津而委[書-曰+貝],史曠前良,事絕故府,豈如漢開張棭,近接金城,秦戍桂林,纔通珠浦而已。玄奘幸屬天地貞觀,華夷靜謐,冥心梵境,敢符好事,命均朝露,力譬秋螽。徒以憑假 皇靈,飄身進影,展轉膜拜之鄉,流離重驛之外,條支巨[穀-禾+卵]方驗前聞,罽賓孤鸞,還稽曩實。時移歲積,人願天從,遂得下雪岫而泛提河,窺鶴林而觀鷲嶺,祇園之路髣像猶存,王城之基坡陀尚在。尋求歷覽,時序推遷,言返帝京,淹逾一紀,所聞所履,百有二十八國。竊以章彥之所踐藉,空陳廣袤,夸父之所凌厲,無述土風。班超侯而未遠,張騫望而非博。今所記述,有異前聞。雖未極大千之疆,頗窮葱外之境,皆存實錄,匪敢彫華。謹具編裁,稱為《大唐西域記》,凡一十二卷,繕寫如別。望班之右筆,飾以左言,掩博物於晉臣,廣九丘於皇代。但玄奘資識淺短,遺漏寔多,兼拙於筆語,恐無足觀覽。」

丙申,神筆自答書曰:「省書具悉來意。法師夙摽高行,早出塵表,泛寶舟而登彼岸,搜妙道而闢法門,弘闡大猷,蕩滌眾罪,是故慈雲欲卷,舒之蔭四空,慧日將昏,朗之照八極,舒朗之者,其唯法師乎!朕學淺心拙,在物猶迷,況佛教幽微,豈能仰測,請為經題,非己所聞。又云其新撰《西域記》者,當自披覽,
勅奘尚。」

丁酉,法師重表曰:「沙門玄奘言。伏奉墨 勅,猥垂獎喻,祇奉 綸言,精守振越。玄奘業行空疎,謬參緇侶幸屬九瀛有截,四表無虞,憑 皇靈以遠征,恃 國威而訪道,窮遐冒險,雖勵愚誠,纂異懷荒,寔資 朝化。所獲經、論,蒙遣翻譯,見成卷軸,未有詮序。伏惟 陛下叡思雲敷,天花景爛,理包繫象,調逸成英,跨千古以飛聲,掩百王而騰實,竊以神力無方,非神思不足銓其理,聖教玄遠,非聖藻何以序其源。故乃冒犯威嚴,敢希題目,宸睠冲邈,不垂矜許,撫躬累息,相顧失圖。玄奘聞日月麗天,既分暉於戶牖,江河紀地,亦流潤於巖崖,雲和廣樂,不祕響於聾昧,金奇珍,豈韜彩於愚瞽。敢緣斯理,重以千祈。伏乞雷雨曲垂, 天文俯照,配兩儀而同久,與二曜而俱懸。然則鷲嶺微言,假神筆而弘遠,鷄園奧典,託英詞而宣暢,豈止區區梵眾,獨荷恩榮,蠢蠢迷生,方超塵累而已。」自此方許。

二十二年春,駕幸玉華宮。夏五月甲午,翻《瑜伽師地論》訖,凡一百卷。六月庚辰, 勅追法師赴宮。比發在途,屢有使至。令緩進,無得勞損。既至,見於玉華殿,甚歡。 帝曰:「朕在京苦暑,故就此山宮,泉石既涼,氣力稍好,能省覽機務。然憶法師,故遣相屈,涉途當大勞也。」法師謝曰:「四海黎庶依 陛下而生,聖躬不安則率土惶[怡-台+勺]伏聞 鑾輿至此,御膳休宜,凡預含靈,孰不蹈舞。願 陛下永保崇高,與天無極。玄奘庸薄,猥蒙齒召,銜荷不覺為勞。」

 帝以法師學業該贍,儀韻淹深,每思逼勸歸俗,致之左右,共謀朝政。往於洛陽宮奉見之際,以親論之。至是又言曰:「昔堯、舜、禹、湯之君,隆周、炎漢之主,莫不以為六合務廣,萬機事殷,兩目不能遍鑒,一心難為獨察,是以周憑十亂,舜託五臣,翼亮朝猷,弼諧邦國。彼明王聖主猶仗群賢,況朕寡闇而不寄眾悊者也?意欲法師脫須菩提之染服,掛維摩詰之素衣,升鉉路以陳謨,坐槐庭而論道,於意何如?」

法師對曰:「 陛下言。六合務廣,三五之君不能獨守,寄諸賢哲共而成之。仲尼亦云,君失臣得,故君為元首,臣為股肱。玄奘謂,此言將誡中庸,非為上智。若使有臣皆得,桀、紂豈無臣耶?以此而推,不必由也。仰惟 陛下上智之君,一人紀綱,萬事自得其緒,況撫運以來,天地休平,中外寧晏,皆是 陛下不荒、不婬、不麗、不侈,兢兢業業,雖休勿休,居安思危,為善承天之所致也,餘何預哉!請辨二三以明其事。 陛下經緯八宏之略,驅駕英豪之才,剋定禍亂之功,崇闡雍熙之業,聰明文思之德,體元合極之姿,皆天之所授,無假於人,其義一也。敦本棄末,尚仁尚禮,移澆風於季俗,反淳政於上皇,賦遵薄制,刑用輕典,九州四海稟識懷生,俱沐
恩波,咸遂安樂,此又 聖心至化,無假於人,其義二也。至道旁通,深仁遠洽,東逾日域,西邁崑丘,南盡炎洲,北窮玄塞,彫蹄鼻飲之俗,卉服左衽之人,莫不候雨瞻風,稽顙屈膝,獻珍貢寶,充委夷邸,此又天威所感,無假於人,其義三也。獫狁為患,其來自久,五帝所不臣,三王不能制,遂使河、洛為被髮之野,酆、鄗為鳴鏑之場,中國陵遲,凶奴得志,殷周已來不能攘弭。至漢武窮兵,衛、霍盡力,雖收枝葉,根本猶存。自後以來,不聞良策。及陛下御圖,一征斯殄,傾巢倒穴,無復孑遺,澣海、燕然之域並入堤封,單于弓騎之人俱充臣妾。若言由臣,則虞、夏已來賢輔多矣,何因不獲?故知有道斯得,無假於人,其義四也。高麗小蕃,失禮上國,隋帝總天下之師,三自征罰,攻城無傷半,野掠不獲一人,虛喪六軍,狼狽而反。 陛下暫行,將數萬騎,摧駐蹕之強陣,破遼、蓋之堅城,振旅凱旋,俘[酋*或]三十萬眾。用兵御將,其道不殊,隋以之亡,唐以之得,故知由主,無假於人,其義五也。又如天地交泰,日月光華,和氣氤氳,慶雲紛郁,五靈見質,一角呈奇,白狼、白狐、朱鸞、朱草、昭彰雜沓,無量億千,不能遍舉,皆是應德而至,無假於人。乃欲比喻前王,寄功十亂,竊為 陛下不取。縱復須人,今亦伊、呂多矣。玄奘庸陋,何足以預之。至於守戒緇門,闡揚遺法,此其願也,伏乞天慈,終而不奪。」

 帝甚悅。謂法師曰:「師向所陳,並上玄垂祐,及宗廟之靈,卿士之力,朕安能致也。既欲敷揚妙道,亦不違高志,可努力,今日已後亦當助師弘道。」

釋彥悰箋曰:「法師才兼內外,臨機酬答,其辯洽如是,難哉!昔道安陳諫,符堅之駕不停,恒標奮辭,姚興之心莫止,終致敗軍之辱,逃遁之勞。豈如法師雅論纔申, 皇情允塞,清風轉潔,美志踰貞。以此而言,可不煩月且而優劣見矣。」

時中書令褚遂良奏曰:「今四海廓清,九域寧晏,皆 陛下聖德,實如師言,臣等備位而已。日月之下,螢爝何功。」帝笑曰:「不如此。夫珍裘非一狐之腋,大廈必眾材共成。何有君能獨濟?師欲自全雅操,故濫相光飾耳。」

帝又問法師:「比翻何經、論?」答:「近翻《瑜伽師地論》訖,凡一百卷。」帝曰:「此論甚大,何聖所說?復明何義?」答曰:「論是彌勒菩薩說,明十七地義。」又問:「何名十七地?」答:「謂五識相應地,意識相應地,有尋有伺地,無尋唯伺地,無尋無伺地,三摩呬多地,非三摩呬多地,有心地,無心地,聞所成地,思所成地,修所成地,聲聞地,獨覺地,菩薩地,有餘依地,無餘依地。」及舉綱提目,陳列大義。

帝深愛焉。遣使向京取《瑜伽論》。《論》至, 帝自詳覽,覩其詞義宏遠,非從來所聞,嘆謂侍臣曰:「朕觀佛經譬猶瞻天望海,莫測高深。法師能於異域得是深法,朕比以軍國務殷,不及委尋佛教。而今觀之,宗源杳曠,靡知涯際,其儒道九流比之,猶汀瀅之池方溟渤耳。而世云三教齊致,此妄談也。」因 勅所司簡祕書省書手寫新翻經、論為九本,與雍、洛、并、兗、相、荊、楊、涼、益等九州展轉流通,使率土之人同稟未聞之義。

時司徒趙公長孫無忌、中書令褚遂良等奏曰:「臣聞佛教沖玄,天人莫測,言本則甚深,語門則難入。伏惟 陛下至道昭明,飛光昱日,澤霑遐界,化溢中區,擁護五乘,建立三寶,故得法師當叔葉而秀質,間千載而挺生,陟重阻以求經,履危途而訪道。見珍殊俗,具獲真文,歸國翻宣,若菴園之始說,精文奧義,如金口之新開,皆是陛下聖德所感。臣等愚瞽,預此見聞,苦海波瀾,舟航有寄。又天慈廣遠,使布之九州,蠢蠢黔黎,俱妙法。臣等億劫希逢,不勝幸甚。」 帝曰:「此是法師大悲願力,又公等宿福所逢,非朕獨所致也。」 帝先許作新經序,機務繁劇,未及措意。至此法師重啟,方為染翰。少頃而成,名《大唐三藏聖教序》,凡七百八十一字,神筆自寫,勅貫眾經之首。

帝居慶福殿,百官侍衛,命法師坐,使弘文舘學士上官儀以所製序對群寮宣讀,霞煥錦舒,極褒揚之致。其詞曰:

「蓋聞二儀有像,顯覆載以含生,四時無形,潛寒暑以化物。是以窺天鑑地,庸愚皆識其端,明陰洞陽,賢哲罕窮其數。然而天地包乎陰陽而易識者,以其有像也;陰陽處乎天地而難窮者,以其無形也。故知象顯可徵,雖愚不惑,形潛莫覩,在智猶迷,況乎佛道崇虛,乘幽控寂,弘濟萬品,典御十方,舉威靈而無上,抑神力而無下,大之則彌於宇宙,細之則攝於毫釐,無滅無生,歷千劫而不古,若隱若顯,運百福而長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際,法流湛寂,挹之莫測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區區庸鄙,投其旨趣,能無疑惑者哉。然則大教之興,基乎西土,騰漢庭而皎夢,照東域而流慈。昔者分形分跡之時,言未馳而成化,當常現常之世,人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歸真,遷儀越世,金容掩色,不鏡三千之光,麗像開圖,空端四八之相。於是微言廣被,拯含類於三途,遺訓遐宣,導群生於十地。然而真教難仰,莫能一其旨歸,曲學易遵,邪正於焉紛糺。所以空有之論,或習俗而是非,大小之乘,乍沿時而隆替。有玄奘法師者,法門之領袖也。幼懷貞敏,早悟三空之心,長契神情,先包四忍之行。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故以智通無累,神測未形,超六塵而逈出,千古而無對。凝心內境,悲正法之陵遲,拪慮玄門,慨深文之訛謬。思欲分條析理,廣彼前聞,截偽續真,開茲後學。是以翹心淨土,往遊西域,乘危遠邁,杖策孤征。積雪晨飛,塗間失地,驚沙夕起,空外迷天,萬里山川,撥煙霞而進影,百重寒暑,躡霜露而前蹤。誠重勞輕,求深願達。周遊西宇,十有七年,窮歷道邦,詢求正教。雙林、八水,味道飡風,鹿苑、鷲峯,瞻奇仰異,承至言於先聖,受真教於上賢,探妙門,精窮奧業,一乘五律之道,馳驟於心田;八藏三篋之文,波濤於口海。爰自所歷之國,總將三藏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譯布中夏,宣揚勝業。引慈雲於西極,注法雨於東垂,聖教缺而復全,蒼生罪而還福,濕火宅之乾焰,共拔迷途,朗愛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惡因業墜,善以緣昇,昇墜之端,唯人所託。譬夫桂生高嶺,雲露方得泫其華;蓮出綠波,飛塵不能污其葉。非蓮性自潔而桂質本貞,良由所附者高則微物不能累,所憑者淨則濁類不能霑。夫以卉木無知,猶資善而成善,況乎人倫有識,不緣慶而成慶?方冀茲經流施,將日月而無窮,斯福遐敷,與乾坤而永大。」

時法師奉聖製,表謝曰:「沙門玄奘言。竊聞六爻探,局於生滅之場,百物正名,未涉真如之境,猶且遠徵羲冊,覩奧不測其神,遐想軒圖,歷選並歸其美。伏惟 皇帝陛下玉毫降質,金輪御天,廓先王之九州,掩百千之日月,廣列代之區域,納恒沙之法界。遂使給園精舍並入隄封,貝葉靈文咸歸冊府。玄奘往因振錫,聊謁崛山,經途萬里,恃 天威如咫步,匪乘千葉,詣雙林如食頃。搜揚三藏,盡龍宮之所儲,研究一乘,窮鷲嶺之遺旨,並已載於白馬,還獻紫。尋蒙下詔,賜使翻譯。玄奘識乖龍樹,謬忝傳燈之榮;才異馬鳴,深愧瀉瓶之敏。所譯經、論紕舛尤多,遂荷 天恩,留神構序。文超象、繫之表,理括眾妙之門。忽以微生親承梵嚮,踊躍歡喜,如聞受記,無任欣荷之極。謹奉表詣闕陳謝以聞。」

 帝省表復,手報書曰:「 朕才謝珪璋,言慚博達,至於內典,尤所未閑。昨製序文,深為鄙拙,唯恐穢翰墨於金簡,標瓦礫於珠林。忽得來書,謬承褒讚,循躬省慮,彌益厚顏。蓋不足稱,空勞致謝。」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六


【經文資訊】大正藏第 50 冊 No. 2053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版本記錄】CBETA 電子佛典 2016.06,完成日期:201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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