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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寺史志彙刊 第045冊
No.49 峨眉山志 (8卷)
【清 蔣超撰 民國 釋印光重修】
第 3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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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志卷三

第三、全山形勝(附:峯、巖、臺、石、岡、洞、坡、坪、溪、河、溝、池、泉、井、山道、水道。)

形具特拔之象,勢標嚴峻之儀。其鍾靈毓秀、涵賾蘊奧之致,誠足令住者、遊者睹境明心,觸機悟道。況登峯造極,蒙光見燈,曠觀宇宙之大,俯視天下之小者乎?故志形勝。

峨山高出西南。〈禹貢〉梁州之山,岷、嶓、蔡、蒙。西山皆岷,北山皆嶓,南山皆蒙;峨眉之在〈禹貢〉,則蒙山之首也。任豫《益州記》云:「峨眉在南安縣界,兩山相對如蛾眉。」張華《博物志》以為牙門山。《郡志》因謂:「此山雲鬟凝翠,鬒黛遙妝,真如螓首蛾眉,細而長,美而豔也。」山有大峨、中峨、小峨。中峨,即二峨(古綏山),一名覆篷。《方輿記》云:「綏山廢縣在峨眉縣西四十里,高半大峨,形如覆釜,雄據南方。上有天池、葛由洞;下有豬肝洞、魚洞。」小峨,即三峨,一名鏵刃山,在縣東西六十里。距二峨九里,高半之。兩山耕作,可得數千人。其間草、木、茶、菜、荳、芋,蕃膴豐熟,足當田疇十分之五。又《眉州山川志》亦載:「峨眉在州城南二百里。」五代時,眉州即嘉州。及唐,析嘉州別置眉州。宋、明既因之,紀志者猶以峨山屬眉州,今實屬嘉定。而峨眉縣以山得名,亦舊名云。按《名山記》:「峨眉周帀千里,高二百二十里。石龕一百十二,大洞十二,小洞二十有八,南北有臺。」《名勝記》云:「前之岷江,大出而尾小。背之瓦屋,上正而平章。遠之雪山,纖浮而汩沒。」《峨山志》云:「後有曬經、瓦屋、青城、天竺、雪山,屏峙環列。」前即二峨、三峨。然二山俱以大峨得名。大峨高峻既極,足以兼二山也。從光相寺佛殿西望,見三峯插天,皆積雪如銀。每日下峯頭,則殿中然燈。相傳,此即西域崐崙山,即雪山也。每日月掩映,相為晝夜。夏日從北峯西下,冬日從南峯下,惟春秋間從中峯下,不爽云。西域去此尚遠,恐目力難及。今省城西望,亦有雪山,晴明時可見,疊茂纔三百里爾。宋白詩云:「不知立處高多少?但見星辰在下頭。」宋田錫云:「高二百里作一盤,八十四盤青雲端。」豈以至高求至高耶?東坡亦云:「峨眉山西雪千里。」今峨眉當省城東南三百餘里,而城樓登望不及,則言八十里、六十里者近是。唐太宗〈詠秋日〉詩有云:「還似成都望,直見峨眉前。」此語極盡山川形勝。太宗未至成都,但嘗遙領益州神相所矚耳。《國憲家猷》云:「峨眉山在蜀,為最高峻,蓋眾山盤礡而成。齊之泰岱,楚之武當,皆不及也。李太白所稱『峨眉高出西極天,羅浮直與青冥齊』者,非妄。」(三峨,云「在縣東西六十里」,恐「東西」二字,抑係「東南」或「西南」二字之誤。舊志〈圖說〉、〈形勝〉皆作「東西」,故今亦仍之。)

峨眉,後周所置青衣,平羌舊理。此按峨眉縣,即古隋之綏山,唐之羅目,二縣入焉。縣西四十里,即綏山址,葛由賣木羊處。縣南三十里,即羅目址,本羅蒙山,訛為「羅目」也,今之木羊鎮羅目街是。李膺《益州記》云:「隋開皇九年,立峨眉縣,以山為名。縣在南安之西,峨眉之東。唐乾元間,獠叛,移就峨眉觀東,今縣理是。」

酈道元《水經注》:「峨山東北有武陽、龍尾山,并仙者羽化之所。於其處得遺詠,雖神栖白雲,屬想芳流,藉念泉鄉。覽其餘誦,匪直邈想遐蹤,愛其文韻可念,故端牘抽札以詮。其詠略曰:『登武陽,觀樂藪,峨嶺千尋洋湖口。命騑螭,駕白駒,臨天水,心踟躕,千載後,不知如。』」

凡游大峨者,自縣勝峯門出,至華嚴院十五里。前代于峨山創寺六所。惟光相居山絕頂,為游山之底極。華嚴居山之前峯,為游山之嚮導。而白水寺居其中。自白水歷綫徑六十里至頂,即普賢示現處。屋皆以板代瓦。今庵寺數十倍於昔矣。

(十三峯,附四頂、三山)

香鑪峯,在龍昇岡轉身,迴龍山羅漢寺東。

寶掌峯,在大峨石後。

呼應峯,在白雲峯左,中峯寺後。下有茂真尊者庵。庵前有溫涼泉、三仙洞、雄黃石。

玉女峯,在玉女橋上,華嚴寺左。峯上有池,相傳為天女浴器。深廣四尺,歲枯不涸。宋邛州守馮楫結茅峯下,諷誦《華嚴》,天女饋食於此。池畔有飛龍庵,庵旁一石,有龍蟄焉。一夕雷神劈石,石開龍飛去,故名。左又有鳳嶺庵,今俱廢。

白雲峯,即白巖峯,在中峯寺後。

十七峯,在萬年寺前,四圍環繞。一云即寶掌峯。

鉢盂峯,在萬年寺前,平地突起如盂。

石筍峯,在萬年寺前,雙飛橋、石筍溝、黑龍潭。又名玉筍峯。一云在長老坪左。

翠竹峯,在長老坪右。

十二峯尖,在九老峯上,近後牛心寺。

天池峯,在山頂,下即洪椿坪。

齒牙峯,在山頂天啓庵下。

蓮華峯,在山頂呼應庵東。上有不到寺,木蓮華四季俱開。一云即青蓮峯與大尖峯也。

蓮華頂,在初殿九嶺岡上。又華嚴寺上有古心坪,亦名華嚴頂。

千佛頂,在山頂,即千佛巖。下多高人隱此。

牛心頂,在雙飛橋後。(頂亦峯類,故附於此。)

弓背山,即木皮殿賓山。

馬鞍山,在五十三步下,太平橋前。

花山,即四峨山,其形棱瓣如花。

(以上,山以形得名,故亦附峯後。)

(四巖)

象鼻巖,在後牛心寺。

觀音巖,有二:一在後牛心寺,進洪椿右手;一在八十四盤,大歡喜亭下。

光明巖,在天仙橋側。一云即覩佛臺。

(六臺)

授道臺,在純陽殿後,宋皇坪上。相傳軒轅訪道於天皇真人,授九仙三一五牙經處。舊有道紀堂、幽館別室三百五十間。臺右有千人洞,名「虛靈第七洞天」,又有呂仙劍畫十字洞。

升仙臺,在呂仙十字洞右。後漢漢安元年,為瞿君武,字鵲子,入峨眉師事天皇真人,得仙,乘白龍往來,每繫龍於彭山黃龍鎮灘上。龐籍詩:「巢鳳閣邊勞遠夢,繫龍灘下認前題」是也。灘,即寶磬洲,即漢綏和五年犍為人得寶磬十六上獻處。

歌鳳臺,在大峨石前,楚狂舊廬。明弘治間,督學王敕改今名。

覩佛臺,在鐵瓦殿前。一名光相臺。

小覩佛臺,在山頂觀音閣前。

七寶臺,在山頂金剛石下。一名獨尊臺。巖下有石臺石樞,刻有「鬱儀引日精結璘致月神得道處」。

(二十六石)

太湖石,有二,一在無量殿左,此石煎湯服之,可療心氣疼痛;一在太湖庵下。

宛轉石,在黑水坪。

普賢石,在木坪下,從純陽殿望之,可見。

大峨石,在神水側,有呂純陽書「大峨石」三字,陳圖南書「福壽」二字。

鳳嘴石,即鷄公石,在歌鳳臺。

牛心石,在雙飛橋下,明瑩照人眉目。

雄黃石、棋盤石,俱在呼應庵後。

太子石,在頂心坡中。

升象石,在洗象池側。

蓮華石,在初殿上。

善財石,在接引殿後,觀音閣巖下。

象王石,在太子坪下。

天門石,在山頂老僧樹旁。兩石如削,中通一綫,深二丈許,為天然門戶。此處石壁,凡三折始達山道,至七天橋。尋常圖畫,皆不能似。

瑞星石,在山頂通精泉下,錫瓦殿側。

金剛石,有二,一即七寶臺下,有石室石樞,在覩佛臺巖左,峭削六棱,見者赫然;一在天柱峯,自此可至後牛心寺。

磐陀石,在七寶臺下。

石筍、聖鐘,俱在九老洞下。

仙人面、仙人手,俱在山頂,觀音巖絕壁,人不能到。

蓬萊三島石,直下有無縫塔。飛雲霞(俱在千佛頂下),以雲射朝霞得名。

東坡石,即龍門洞石壁題額處。

(五岡)

九嶺岡,在初殿上。

黑水岡、白水岡,俱在本黑水、白水寺前。

龍昇岡,在雙飛橋下,中峯寺上。

飛來岡,在縣北大廟後,有飛來殿。殿內有唐時家慶樓、呂純陽仙筆,詳〈古蹟〉。

(二十二洞)

風洞,有二,一在涼風橋;一在萬松山大小深坑上。

十字洞,在宋皇觀右,呂純陽以劍劃之。此洞深廣叵測,水自龍門對山飛作瀑布。嘗見竹籜隨水流出。

白龍洞,有三,二在古德林:此處分上下二洞,上洞淹沒,下洞今填築為庵。一在雙飛橋北磴道上,白巖,石刻「白龍洞」三字,不知所在。

丹砂洞,洞旁舊有祠,祠板羅漢乃張僧繇畫,甚著靈異。

孫真人洞,與丹砂洞俱在後牛心寺左。孫思邈煉丹洞也。藥鑪、丹竈現存,巖石皆碎裂,無草木,說者以為丹氣薰蒸所致。方士多取此石煑服,以為能助精養神云。張方平有詩載後。

無懷洞,在黑水寺前,惠續尼院旁。

三仙洞,在呼應庵後。

羅漢洞,在木皮殿下,僅石罅數尺。

九老洞,在九嶺岡初殿上,相傳有九仙叟居此,故名。洞深窈莫測。舊有入者,然炬行三十餘里,聞鷄犬鼓樂音。蝙蝠如鴉撲炬,乃出。中有觀音水,一勺,可資掬飲。巖下即卜應泉也。

伏羲洞、女媧洞、鬼谷洞,俱在雷洞坪巖下。鬼谷於此著書,名《珞琭子》。

葛仙洞,在二峨山白巖溪上。周成王時,羌人葛由騎木羊處,詳〈神仙〉。上有天池,與李仙洞相對。

李仙洞,在二峨山。

玉蟾洞,在二峨山口,仰天窩下,白巖溪旁。相傳白海瓊隱處。

龍門洞,離縣西十里,在石家壩,即雙飛橋下。二水合流至此,兩山相對如合,水從中出,紺碧無底。兩巖卓立,色如碧玉,刻削光潤。入峽千餘尺,有兩瀑布,各出一巖頂。巖根有磐石承之,激為飛雨濺沫,人過其前,衣皆沾溼。絕壁有圓龕,去水可二丈,即龍洞也。峽中石寒水清,非復人世境,人亦不能久留也。昔人云:「聞峨眉雙飛,不減廬山、三峽;及至龍門,雙飛又在下風。天下峽泉之勝,推龍門為第一。」有東坡大書「龍門」二字。遊者乘桴而入,援梯而上,道極險峻。壁上刻古今文人詞翰極多。

紫芝洞,一名豬肝洞,在羅目街對門。明督學王公敕過洞前羅目街,知有異物。掘地得石碣,上有「紫芝洞」三字,旁註「一山五口道人書」,今猶豎道左。

爛柯洞,在紫芝洞上一里,洞口刻「爛柯」二字。

魚洞,在縣南三十里,二峨山下。其水混混,夏涼冬溫。下即冷水河,河畔有乾洞。《元和志》謂:「有穴,初纔容一人。行數里,漸覺平坦。有蝙蝠大如箕,至此止而難進。」

(六坡)

解脫坡,在涼風橋上。

三望坡,在中峯側。

金剛坡,在雙飛橋,洪椿坪大路。

象牙坡,在白龍洞上。

觀心坡,在萬年寺上。

梅子坡,在木皮殿上。

(十七坪)

華嚴坪,在純陽殿後。相傳赤城隱士舊居,一名赤城山。有古心和尚開建靜室,亦名古心坪。

宋皇坪,孤峙於伏虎寺左,乃天皇授道於軒轅處。詳〈授道臺〉。

洪椿坪,即千佛庵,在牛心寺後。詳〈寺觀〉。

聖水坪,有泉,三冬不涸,在響水壩。一云在山頂學士堂後。

太子坪,在三倒拐上,即萬行庵。

大峨坪,即冷竹坪對門山。

九龍坪,即蓮華石對面。

寶掌坪,在洪椿坪右。

黑水坪,在黑水寺前。

大坪,在洪椿坪左。

長老坪,在大小深坑上。

雷洞坪,在梅子坡下。有雷龍居此,凡七十二洞。

輭草坪,在山頂思佛亭前。

大佛坪,在錫瓦殿門前下坡。

桫欏坪,在千佛頂後。每見前賢游山記,俱以八十四盤大歡喜亭上為桫欏坪。詢之山中耆舊,云:「坪在山後,非初登頂即有此坪也。」如以地有桫欏樹擬之,此樹徧滿山頂,無處不可名「桫欏坪」也。

羅漢坪,在山頂,與桫欏坪相連,梵僧於此出沒。

獅子坪,近羅漢坪,景最幽雅。

(十一溪,附一潭)

虎溪,在伏虎寺前。上通馬家溝,下通瑜伽河,溪內石子細潤。

梁渡溪,在雙飛橋後,此可至後牛心。

雙溪,有二,一即雙飛橋,舊名雙溪橋,二水從橋下出。溪中有五色石,白質青章,朝日射之,光彩煥發,名大士小現。一在青龍場對門,觀音庵上。

虎跳溪,一名虎溪橋。晉僧慧通禪師初游黑水,因水暴漲,良久,俄有虎伏於前,師因騎而渡,故名。

寶現溪,在牛心寺前。宋僧三藏師繼業,自天竺歸來,登峨眉。至此橋,見兩石鬭溪上。攬得其一,眉目宛然,以為寶,故名。

洗腳溪,在山頂思佛亭輭草坪上。

黑龍潭,在石筍溝上,九老洞下。

白巖溪、銅官溪,俱在二峨山下。

黃沙溪,在高橋上。過橋即靈巖寺。

種玉溪,在龍門洞下,怪石刻露如玉。

(三河,附二水)

羅目河,出峨眉山麓。右溪自小天池以東,左溪自黃毛坪以北。至羅目廢縣界,合二溪之委為江水。石甚奇怪。

峨眉山有濛水,即大渡河也。水發濛漢,東流與涐水合,徑汶江道。呂忱曰:「涐水出蜀。許慎以為涐水也,從水、我聲。南至南安,入大渡水。大渡水又東入江。」一云大渡河出嶲州界,經羅目縣東南,入龍游界。

瑜伽河,在普庵橋前,三一庵上。

彝惜水,在羅目縣東北五十里,源出嶲州界。中有嘉魚,長三尺。每年二月,隨水而下;八月逆水而上,入穴。〈蜀都賦〉云:「嘉魚出於丙穴」是也。

符文水。二水出大峨山,北曰「白水」,南曰「黑水」。或云此水即流至雙飛橋者。又二水俱東南流,成大河,故附河後。

(四溝)

馬家溝,在伏虎寺後。

乾溪溝,在伏虎寺前。

母家溝,在麻子壩上。

石筍溝,在洪椿坪前。

(十池,附溫涼二泉)

神水池,在大峨石旁,即玉液泉。相傳隋智者大師住荊州玉泉,偶患病,有神女取此水供養,故名。

玉女池,在華嚴寺左,詳〈玉女峯〉。

明月池,在萬年寺後。

洗象池,在歡喜亭。

溫涼二泉,在後牛心寺,隔溪即呼應庵。

八音池,在黑水寺過虎跳橋。遊人拍一掌,則一蛙鳴,餘蛙次第皆鳴,數皆合八。後一蛙復大鳴一聲,眾蛙乃止。

聖水池,在十七峯下。

天池,有二,一在大峨頂,臥雲庵右,名半月池,又名觀音泉,即井絡泉也。池上一窪,日飲千人。人以汙穢觸之即涸;寺僧誦經懺謝,泉始復舊,故又名聖泉。一在二峨山上,葛由洞側。

白龍池,在大峨山頂,近淨土庵,水極甘美。中有龍子,僧以盤取示遊客,甚馴。旱時禱,可致雨。

龍池,在縣西南四十里,峨眉山下。四山環抱,一鏡中涵,瀰漫十餘里。籟靜波澄,風生浪作。水深黑無底,其下有蛟龍居之。每晴明時,隱見大鯉四尾及水獸龍馬,遊戲其間。中多魚,居民藉此為利。漢李膺記:「峨眉山下有龍池,廣長十里。」即此。

泉井(四泉)

下應泉,在牛心寺。久雨將晴,炊米赤;久晴將雨,炊米亦赤。餘如常。

通精泉,在錫瓦殿左,今填沒。

紫蘭泉,在二峨羅目街對山豬肝洞下。有庵,曰「洞泉」。

溫泉,在棋盤寺,近高橋靈巖寺。

附:山道

自峨眉縣出南門,過儒林橋街,為馬寨山、舊學基、什方院。進五里,為聖積寺,有真境樓。乃高僧慧寶所建,人呼老寶樓,今訛為「了鴇」,非也。又一里,為普庵橋,即余大師坐化處。昔人稱有普賢殿、慈福、普庵二院、八卦井,今俱廢。惟楊家岡向東南三里,為白水莊、獨村店、瑜伽河。依山逆上二里,為大光明山,乃舊呼地名。又一里,為會宗堂。又一里,為虎谿橋。左上為龍神堂。此處多虎,宋僧士性建尊勝幢壓之,虎患始息。又行僧心庵建伏虎寺,兵火灰燼。清順治庚子,貫之大師率徒可聞禪師重建,規模宏敞,雲水湊集,入峨第一叢林也。沿溪行,有無量殿(清巡撫羅公,託可聞重修),涼風橋(以上有風洞得名)。未半里,至馬家溝、解脫橋,橋上行人坐聽泉聲甚美。上即解脫坡,有解脫庵。再進二里,青竹橋,為華嚴寺,寺即歸雲閣是也。華嚴頂上有古心坪,因開建僧得名。下有玉女橋,左即玉女峯。上為木涼傘,傘乃大樹,偃覆甚廣。上即木坪。上為純陽殿,俯谿下有石如船,水出灌堰,即呼菩薩神船也。(殿後華巖坪,舊名赤城山。舊有香烟、羅漢、白雲寺,今廢。殿東北,即宋皇觀舊址,名道紀堂。華嚴寺賓岑,伏虎寺青龍山也。觀在龍門洞南,近神船下。左有千人洞、授道臺、軒轅觀、虛靈第七洞天。右有呂仙劍劃十字洞、瞿真仙人升仙石。非登頂大路,不贅。)進一里,為五十三步、天慶庵。始伏虎寺行僧獨峯開建,延高僧瞿如師居之。又一里,為太平橋、馬鞍山。昔有距那、龍泉、天臺等庵,俱廢。山盡處,為萬福橋。約里許,為大峨石。石傍有泉,曰「玉液」,亦名神水泉。有宋陳圖南大書「福壽」二字。又有明督學郭公子章,大書「靈陵太玅之天」六字,遒勁似顏魯公。此處有福壽庵、神水閣。其靈文閣、勝峯、立禪、彌陀等庵,俱廢。進此二里,曹溪閣,巋然靈光。有一僧守之,欲游洪椿者,飯此。過此為歌鳳臺,乃楚狂接輿舊廬。臺前為響水橋,四山皆響,但不見泉之來去,亦奇事也,昔人名此處為山潮。過鳳嘴石,稍上為中峯寺。寺倚白雲峯(一名白巖),乃晉乾明觀,明果大師至,始改為寺。出寺,為三望坡。行一里,為龍昇岡、龍神殿。又三折,過樟木、牛心二嶺。至前牛心寺路口,下坡為雙飛橋,橋有清音閣。橋下有石,狀如牛心,名牛心石。當二水交衝處,其光如鑑,照人眉目,此處景物最美。(從此灣內南入,左進為廣福寺,乃寶現溪。由寺入石筍溝、寶珠溪、天柱峯、金剛石,凡數折。後牛心寺又名臥雲,即古延福院,有白雲、青蓮二閣,乃孫真人修道處。寺左丹砂洞,遙望大峨石左,中峯寺後,即呼應峯,茂真尊者與真人弈棋處。有呼應庵、溫涼池。後有三仙洞、雄黃石。由寺前下坡,舊路自觀音巖、瓦廠,下至積善橋,亦可至洪椿坪。又有觀音洞、十二尖峯、白雲峽、淘米泉,曲行紆入,景物最佳美矣。)從雙飛橋而上,有接王亭,今廢。又五里,為古德林,別傳和尚手植,每種一樹,誦《法華經》一字,禮一拜。今延袤二里,枝葉扶疎。又一里,為白龍洞、象牙坡。又一里,為四會亭、大峨樓。元朝重修,明末燬於兵火,清總督蔡公捐俸鼎新之。樓左為慈聖庵、白衣庵、海會堂。直上為萬年寺,唐僧惠通禪師建,即白水普賢寺,明萬曆改今名。(西去十里,為虎跳橋,山壁峭立,屈曲十二盤而上,有八音池、黑水寺,即唐勅修華藏寺,為一山祖庭。)萬年寺上,為喜光堂、太子石。登頂心坡(即觀心坡也),後有庵,名妙觀、空庵禪堂。過此為鬼門關、石碑岡、茅亭嘴、石子雷、大小鵝嶺、息心所、仙女橋,窄甚。又過大小深坑,上長老坪。約行里許,為鷲殿,一名初殿。自萬年至此,總有十五里,此處四時俱有筍,味勝常。下有蒲氏村,開山蒲公後也。殿後有峯,羅漢殿今廢。又上為一盌水,昔有聖僧施茶於此。上九嶺岡,五里,為華嚴頂,地名蛇倒退。(從此而下五里,至九老洞,景物幽勝,但路峻險為難。)山上茶庵,為九老洞僧所設,行人至此稍息。從此上九龍坪、木龍拐、蓮華石。石既微甚小,如棋枰大,華劈孱顏,略似芙蓉耳。又行一里,危梯峭棧,名鵓鴿鑽天。上嶺,為初喜亭(一名錯歡喜)。亭傍有小池,名洗象池。又上為滑石溝、木皮殿,即古化城寺,西域阿婆多開建。自九嶺岡至此,凡三十里。(對門弓背山後,有觀音巖。)殿後為梅子坡,一路傍巖設立木柵欄,行人扶之而上。乃秦人劉海英、趙光明募施者。從此上胡孫梯(一名陵雲梯),至高處稍平,為白雲殿,今廢。又上為雷洞坪,此處有禁聲鐵碑,犯者常致風雷暴至。(下有伏羲、女媧、鬼谷三洞,蓋人迹罕到。)過雷神洞里許,為接引殿、為新殿。歷八十四盤,折盡為朝陽閣、觀音巖。過三倒拐,為太子坪,即萬行庵。庵基屢易,今特寬廣靚深,乃行僧聞達重建。旋至迴龍庵(即戒壇)、圓覺庵(即護國草庵禪寺),明萬曆時,通天和尚開建,內有九層沈香塔。(自此橫去,為通天和尚肉身塔、學士堂、普賢庵、大覺庵、中靜室。)過老僧樹,躡天門石,石凡三折。天門寺倚石為門,徑極幽峭。左轉為七天橋、天仙橋。又上為錫瓦殿、銅瓦殿。其右為鐵瓦殿,即光相寺也。寺前為覩佛臺,右有小金殿、錫瓦殿。前有泉,名井絡,一寺仰汲。金殿之前為藏經閣,即永延寺。迤北為楞嚴閣(從高橋峯下,有小剛石、覩佛臺,下有冷竹坪、蓮華峯、不到寺)臺左有山,為培風館。右橫為臥雲庵、伏虎寺,可聞禪師重建。庵後為觀音閣,今廢(閣下有飛來鐘)。迤北為天啓庵(庵下即七天橋、文殊庵,上山來路)、錫瓦殿。左首直下為白龍池,水極甘美。有龍子,可掬起隨喜。池下為淨土庵,乃大智和尚開建(庵左過嶺直下為華藏庵,東萍大師開建,今廢。錫瓦殿左,橫去為飛雲霞,上頂為賢首閣、千佛頂,乃伏牛僧無心所開。巖下蓬萊三島。右去為羅漢、師子、桫欏等坪。自此朝北而行,可至白龍池、大覺塔院、迴龍大路也)。景物湊聚,不能盡述,人亦不能到也。登頂四望,瓦屋、曬經及雪山、天竺、青城一帶,朗朗如在眉睫。惟山多雲霧,不能久晴為悵耳。

從雙飛橋至洪椿坪路:清音閣、後牛心寺、溫涼二泉、石筍溝、牛心頂、觀音巖、象鼻巖。洪椿坪,即千佛庵,乃明僧德心上人開建,銳峯重修。

從伏虎寺至靈巖寺路:逝多林、虎溪、普同塔、乾溪、鞠家漕、白土岡、李家店、青龍場、西禪寺、高橋(此處可至不到寺,由黃沙溪、冷竹坪)、接引殿、靈巖寺。(如從峨眉縣至靈巖,由聖積寺。青龍場以下,同前。)

從峨眉縣至龍門洞路:出南門、滑寶堂、石門坎、項家壩、羅家壩、龍洞。(如從伏虎寺去,由龍門壩至龍門洞,從此而上有石船子,即普賢船也。)

從峨眉縣至二峨山路:聖積寺、埡子池、陳家河、白塔岡、羅目街、九里場、楊鎮、冷水河、查天岡、伏蘆溪、南村、茶土溪、茶土寺、天車坡、太平寺,至頂上竹公坪。(後出五渡溪,有金倉寺。)

從峨眉縣至四峨山路:鐵橋河、紙錢街、飛來殿、粗石河、圓通寺、中關房、花山(即四峨山,明末沙門即宗大師建。大設戒壇,後傳衣鉢。鞠惟大師繼席,規繩至嚴,為一代首儀矣)

從四會亭至雷洞坪路:西過石板磴、虎跳橋(即虎溪)、十二盤(即黑水寺,寺峯巒為峨山之最勝。但滄桑後,祖庭傾圮,有此地而不得其人,深可悲哉。凡有大沙門,此間最為勝地,可居耳)麻子壩、牟家嘴、分水嶺、(由瓦屋山路一轉)、蕨坪、公館、弓背山、雷洞坪(即峨頂新路,坦平,可通車馬)

附:水道

《水經注》:「峨眉山有濛水,即大渡水也。水發濛,東南流,與涐水合,徑汶江道。」許慎云:「涐水南至南安,入大渡水,又東合入江。」則涐水之源,不從江出。今就本山細考,亦有多派。一從峯頂井絡泉下聖水坪,會合本山各澗水,及白龍池以下諸水,俱至弓背山分水嶺。其山以上眾水,由弓背右逆行而西。山以下眾水,由弓背左順行而東。逆行一支,至蕨坪下山,高洞子、火石溪、雪水沱,至洪雅縣之花溪出口,入雅河下流。皆向山後,不在本縣境內。其順行各支,一從弓背山後小魚洞,由魚洞內發源,其水深黑,洊數坡,出為黑水河。一從雷洞坪,至萬年寺、雙飛橋左出。一從九老洞,至洪椿坪、後牛心寺、雙飛橋右出。兩水交合牛心石出澗,至迴龍山,與黑水合。一從大峨石、萬定橋,下折落溪。反過中峯寺前,至迴龍山尾,與黑水眾水合,同出龍門洞。直洞對山,一水自石巖中迸瀑,氣若白虹。相傳由洪雅連山而來,下龍門壩,至沈犀壩,繞縣左大佛寺,下流俱出本山之左。一從覩佛臺下盤龍寺發源。一從黃茆岡發源,由佛到寺、棋盤寺,旋至捲腰石合流。一從七里岡發源,由角子底、苦竹岡而下。又前有進水洞,當漲時,山溪眾流皆能納入,不知底止。及水涸後,從洞內徐溢出,沿溪下折,入地洑流。又數里許,有出水洞,洞口汩汩外噴。每歲初夏,率多異鱗,隨水而出,味極佳。此水直至靈巖寺,與捲腰石水合,同出高橋、豬肝洞、楊鎮場、謝家渡口下流。一從山麓出,漸成大溪。又右一溪,自小天池以東。左一溪,自黃茆坪以北。至羅目廢縣之上,三溪合而為羅目江下流。一從歸化牛漩堡,至太平墩,合平彝眾流,出中鎮銅山沫東下流。一從靈巖寺右,大魚洞、山魚洞內發源。其水冬溫夏涼,莫測遠近。中有魚鱗可羨,東流為冷水河。一從新開寺,轉羅漢寺,至香巖寺,入程家河,下彭家港,左通虹溪橋。一從高洞內發源,由華嚴寺、解脫橋、涼風洞、伏虎寺、聖積寺,右通虹溪橋。二水合而下流,皆出本山右,及本山前。此內水之大較也。至內外衣帶,如青衣水,發源瀘山徼外,繞青衣縣西流,徑南安境內。沫水,發源大渡河,東流徑蒙山,至羅目東南,入舊縣界,二水合流。又羅目東北五十里,彝惜水,源出嶲州界。中有嘉魚長三尺,每年二月隨水而下,八月逆水而上。又天津水,在山之西南出徼外,入沫水。又符文水,衍黑、白水而成其名。至數大水中,更多支派,不勝疏紀。蕩蕩乎馳九折之洪濤,迴五屼之[山*蹇]嵼,總宗峨眉為谷王。蓋不獨山與崐崙伯仲,而水亦與星宿并源也。

峨眉山行紀

峨眉有三山,為一列,曰大峨、中峨、小峨。中峨、小峨,昔傳有游者,今不復有路。惟大峨,其高摩霄,為佛書所記,普賢大士示現之所。自郡城出西門,濟燕渡,水洶湧甚險。此即雅州江,其源自嶲(音髓越嶲,郡名。越有嶲水,漢武帝元鼎間,始置郡)州邛部,合大渡河,穿夷界千山以來。過渡,宿蘇稽鎮,過符文鎮。兩鎮市井煩遝(音沓,雜遝。又[這-言+合]遝,行相及也。[這-言+合]音合)。符文出布,村婦聚觀於道,皆行而績麻,無素手者。民皆束艾蒿於門,然之發煙。意者熏祓(音拂)穢氣,以為候迎之禮。至峨眉縣宿,癸巳,自縣出南門,登山,過慈福、普安二院,白水莊、獨村店,十二里龍神堂、伏虎寺。自是,磵谷舂淙,林樾雄深。小憩華嚴院,過青竹橋、峨眉新觀路口、梅樹埡、兩龍堂,至中峯院。院有普賢閣,回環十數峯繞之。背倚白巖峯,右傍最高而峻挺者,曰呼應峯。下有茂真尊者庵,孫思邈隱峨眉時,與茂真常相呼應於此云。出院,過樟木、牛心二嶺,及牛心院路口,至雙溪橋。亂山如屏簇,有兩山相對,各有一溪出,並流至橋下。石塹深數十丈,窈然沈碧,飛湍噴雪,奔出橋外,則入岑蔚中。可數十步,兩溪合,以投大壑淵(此下有闕文)。萬年寺,亦名白水寺。有宋太、真宗、仁宗御書百餘軸,七寶冠、金珠瓔珞、袈裟、金銀瓶鉢、奩鑪匙筯、果壘、銅鐘鼓鑼磬、蠟茶塔、芝草之類。又有仁宗御賜紅羅紫繡袈裟、寶環。上有御書發願文曰:「佛法長興,法輪常轉。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干戈永息。人民安樂,子孫昌熾。一切眾生,同登彼岸。」又仁宗嘉祐七年,頒賜藏經。經紙俱碧硾紙,銷銀書之。卷首悉有銷金圖畫,各圖一卷之事。經縑織輪相鈴杵器物,及「天下太平」、「皇帝萬歲」等字於繁花縟葉之中。今不能見此等織文矣。次至三千鐵佛殿,云普賢居此山,有三千徒眾共住,故作佛。鑄甚朴拙。是日禱於大士,丐三日好晴以登山。乙未,果大霽,遂登上峯。自此,登峯頂光相寺七寶巖,其高六十里,大略去縣中平地不下百里。又無復蹊磴,斫木作長梯釘巖壁,緣之而上。意天下登山險峻,無此比者。余以健卒挾山轎強登,以山丁三十人曳大繩行前挽之。同行則用山中梯轎。出白水寺側門,便登點心坡,言峻甚,足膝點於胸云。過茅亭嘴、石子雷、大小深坑、駱駝嶺簇店。凡言店者,當道板屋一間,將有登山客,則寺僧先遣人煑湯於店,以俟蒸炊。又過峯門羅漢店、大小扶舁、錯歡喜、木皮殿、胡孫梯、雷洞坪。凡言坪者,差可以託足之處也。雷洞者,路左深萬仞,磴道缺處,則下瞰沈黑若洞然。相傳下有淵水,神龍所居,凡七十二洞。歲旱,則禱於第三洞。初投香幣不應,則投死彘及婦人衣彝履之類。以振觸之,往往雷風暴發。峯頂光明巖上,所謂兜羅緜雲,亦多出於此洞。過新店、八十四盤、桫欏坪。桫欏者,其木葉如海桐,又似楊梅,花紅白色,春夏間開,惟此山有之。初登山半即見,至此滿山皆是。大抵大峨之上,凡草木禽蟲,悉非世間所有。余來以季夏,數日前雪大降,木葉猶有雪漬斕斑之迹。草木之異,有如八仙而深紫,有如牽牛而大數倍,有如蓼而淺青。聞春時異花猶多,但其時山寒,人鮮能識之。草葉之異者,亦不可勝數。山高多風,木不能長,枝悉下垂。古苔如亂髮,鬖挂木上,垂至地,長數丈。又有塔松,狀似杉,而葉圓細,亦不能高。重重偃蹇,如浮圖,至山頂猶多。又斷無鳥雀,蓋山高飛不能上。自桫欏坪,過思佛亭、輭草坪、洗腳溪,遂極峯頂光相寺。亦板屋無人居,中有普賢小殿。以卯初登山,至此未申後。初衣暑綌,漸高漸寒。到八十四盤,則最寒。比及山頂,亟挾纊兩重,又加毳衲駝茸之裘,盡衣笥中所藏。繫重巾,躡氈靴,猶凜慄不自持,則熾炭擁鑪,危坐。山頂有泉,煑米不成飯,俱碎如砂粒。萬古冰霜之汁,不能熟物,余前知之。自山下攜水一缶,至才自足也。移頃,冒寒登天仙橋,至光明巖。炷香小殿,止木皮蓋之。王瞻叔參政嘗易以瓦,為雪霜所薄,一年輒碎。後復以木皮易之,番可支二三年。人云佛現悉以午,今已申後。逡巡忽雲出巖下,傍谷即中雷洞山也。雲行勃勃如隊仗,既當巖,則少駐。雲頭現大圓光,雜色之暈數重,倚立相對。中有水墨影,若大聖跨象者。茶頃,光沒,而其傍復現一光如前,有頃亦沒。雲中復有金光兩道,橫射巖腹,人亦謂之小現。日暮雲霧皆散,四山寂然。及夜燈出,巖下徧滿,彌望以千百計。夜寒甚,不可久立。丙申,復登巖眺望,巖後岷山萬重。少北,則瓦屋山在雅州;少南,則大瓦屋近南詔,形狀宛然瓦屋一間也。小瓦屋亦有光相,謂之辟支佛現。此諸山之後,即西域雪山,崔嵬刻削,凡數十百峯。初日照之,雪色洞明如爛銀,晃耀曙光中。此雪自古至今未嘗消也。山緜亙入天竺諸番,相去不知幾千里,望之俱如在几案間。瑰奇勝絕之觀,直冠平生矣。復詣巖致禱,俄氛霧四起,混然一白,僧云:「銀色世界也。」有頃,大雨傾注,氛霧辟易,僧云:「洗巖雨也,佛將大現。」兜羅緜雲,復布巖下,紛郁而上,將至巖數丈輒止。雲平如玉地,時雨點猶餘飛。俯視巖腹,有大圓光,偃臥平雲之上。外暈三重,每重有素黃紅紫之色。光之正中,虛明凝湛,觀者各自見其形,現於虛明之處,毫釐無隱。一如對鏡,舉手動足,影皆隨形,而不見傍人。僧云:「攝身光也。」此光既沒,前山風起雲馳,風雲之間,復出大圓相光,橫亙諸山。盡諸異色,合集成采。峯巒草木,皆鮮妍絢蒨,不可正視。雲霧既散,而此光獨明,人謂之清現。凡佛光欲現,必先布雲,所謂兜羅緜世界,光相依雲而出。其不依雲,則謂之清現,最難得。食頃,光漸移,過山而西。左顧雷洞祠山,復出一光,如前而差小,須臾亦飛行過山外。至平野間,轉徙得與巖正相直,色狀俱變,遂為金橋,大略如吳江垂虹,而兩各有紫雲捧之。凡自午未雲物淨,謂之收巖。獨金橋現,至酉後始沒。……丁酉下山。始登山時,雖躋攀艱難,有繩曳其前,猶嶮而不危。下山時,雖復以繩縋輿後梯下,輿夫難著腳,既嶮且危。下山漸覺暑氣,以次減去綿衲。午至白水寺,則綌絺如故。聞昨暮寺中大雷雨,峯頂夕陽快晴,元不知也。……食後,遊黑水,過虎溪橋,奔流急湍,大略似雙溪而小不及。始開山僧自白水尋勝至此,溪漲不可渡,有虎蹲伏其傍,因遂跨之,亂流而濟,故以名溪。黑、白二水,皆以石色得名。黑水前對月峯,棟宇清潔,宿寺中東閣。秋七月戊戌朔,離黑水,復過白水寺。前渡雙溪橋,入牛心寺,而後斷路。白雲峽水方漲,碧流白石,照人肺肝,如層冰積雪中。籃輿下行峽淺處以入寺,飛濤濺沫,襟裾皆濡。境過清,毛髮盡竦。寺對青蓮峯,有白雲、青蓮二閣最佳。牛心,本孫思邈隱居。相傳時出諸山寺中,人數見之。小說亦載,招僧誦經,施與金錢,正此山故事。有孫仙鍊丹竈在峯頂。又淘米泉在白雲峽最深處,去寺數里,水深不可涉。獨訪丹竈,傍多奇石。祠堂後,一石尤佳,可以箕踞宴坐,名「玩丹石」。寺有唐畫羅漢一板,筆迹超妙,眉目津津,欲與人語。成都古畫,浮屠像最多,以余所見,皆出此下。蜀畫胡僧,惟盧楞伽之筆第一。今見此板,乃知楞伽源流所自。餘十五板亡之矣。此寺即繼業三藏所作。業姓王氏,耀州人,隸東京天壽院。乾德二年,詔沙門三百人,入天竺求舍利,及貝多葉書。業與遣中,至開寶九年始歸……。業詣闕,進所得梵夾舍利等,詔擇名山修習。登峨眉,北望牛心,眾峯環翊,遂作庵居。已而為寺,業年八十四而終。出牛心,復過東峯之前,入新峨眉觀。自觀前山開新路,極峻陡下,冒雨以遊龍門。竭蹶數里,歘至一處,澗溪自兩山石門中湧出,是為龍門峽。以一葉舟櫂入石門,兩岸千丈巖壁,色如碧玉,刻削光潤。入峽十餘丈,有兩瀑布,各出一巖頂,相對飛下。嵌根有磐石承之,激為飛雨濺沫。峽舟過其前,衣皆沾溼。越數丈,半巖有圓龕,去水可二丈。以木梯升之,即龍洞也。峽中紺碧無底,石寒水清,非復人世。舟行數十步,石壁益峻,水益湍急。回櫂,舟人云:「前去更奇。」以雨大作,加飛瀑沾濡,暑肌起粟,骨驚神,凜乎其不可以久留也。昔嘗聞峨眉雙溪不減廬山三峽。前日過之,真奇觀。及至龍門,則雙溪又在下風。蓋天下峽泉之勝,當以龍門為第一。……然其路嶮絕,亂石當道。將至峽,必捨輿,躡草履,絕營傾步於嵯岈兀嵲中,方至峽口。蓋大峨峯頂,天下絕觀,蜀人固有罕遊。而龍門又勝絕於山間,遊峨眉者,亦罕能到。非好奇喜事、忘勞苦而不憚疾病者,不能至焉。復尋大路出山,初夜始至縣中。己亥發峨眉,晚至嘉州。

登峨山道里紀

峨眉縣治南,出郭,即古勝峯橋,今名儒林橋。稍前,轉儒學街,隔右澗,有西坡古剎,溪水縈折,檉柳帶綠。過聖宮前,合三山流為泮,澄波千頃,樂蓮香,亦多雅致。右行對後嶺洪範庵,沿本山迂行度凹,則十方院。又里許,華嚴樓,接大悲庵。再前興聖庵,梵舍歷落,皆延憩遊客邸。又四里許,聖積寺,門對古慈福院,中衢傑然一閣,志載了鴇樓。以鴇淫鳥,況僧至此,了絕淫念。俗又叫老寶,謂老僧慧寶所刱。額顏「峨峯真境」,魏了翁書。自樓而西,有普賢殿。又前,普安橋,舊有普安院、八卦井,今廢。過橋西折而上,經楊家岡,平疇沃衍,嘉樹陰濃。自此沿澗紆行,寒玉淙琤,名瑜伽河,有三一庵。前則白水莊,獨村店。依山逆行,上有石碑處,舊名大光明山。又前,坊曰會宗,近改問宗。庵在山腰,原風道人募建,今就蕪。二里龍神堂,堂外豎石幢,名尊勝塔。再上,古柏森森,飾徑高峙。隔虎溪,即伏虎寺,踞山之口。沿溪而入,一徑紆回。因虎肆虐,行僧建塔鎮之,患遂息焉,故名。左有西域和尚靜室,其和尚年九十七,康健甚,言西域事頗悉。右室龍鳳庵,以地形稱也,此皆引睞賓岑者。再進為無量殿,至涼風橋,其右峭壁有洞,風颼颼自口出,為涼風洞,橋以此名。谷口舊有震旦第一山坊。經茶庵稍進,過解脫橋,危磴直上,約高百丈,名解脫坡。坡上有觀音堂,下有仙人會。舊傳有一池,入山者於此沐浴,今廢。左行跨山蹊,依兩壁左右之旋行,凡十數折,層級而上。過小橋,延不數尺,名玉女。再上華嚴寺,今名歸雲。節梲盤螺,轑蓋佛座,名雲篆殿。制甚古,大蝠託廬。按碑,宋紹興間建。嘗掘地得一小碣,鐫「華嚴堠」,左刻「至縣十五里」,右刻「至巔七十里」,今豎寺中。由寺左行為青竹橋,橋上左望秀出者玉女峯。頂上有石池,深廣四尺,歲旱不涸,相傳天女浴盤。僧云:「宋邛州刺史馮楫結庵於此,日諷《華嚴經》,感天女饋食之異,即此處。」前有鳳嶺庵,今廢。右有飛龍庵。轉西,由青竹橋折北行,為木坪。樹偃蓋,堪避暑雨,俗呼木涼傘坡。昔陡滑,今修成路,旁建一庵。自庵前左上,為呂仙祠。祠前重樓瑰瑋,奉大士於上,彌勒居中。嗣又增修新殿,及靜室香廚,以棲僧眾,於是仙佛同宗。祠後為華嚴坪,相傳即赤城隱士舊居,古名赤城山。昔有香煙、羅漢、白雲三寺,今廢。自祠東北望,為宋皇觀舊址。古有道紀堂、幽館別室,合三百五十間。左有千人洞、授道臺、虛靈第七洞天之蹟,即黃帝訪天真皇人,授「九仙三一五牙經」處。右有十字洞,相傳呂仙遊此,以劍劃石成此。洞延袤廣丈許,深不可測。人以石擊,鏗然有聲。水自龍門對山,飛作瀑布。常見竹葉籜隨出,即洞旁叢篁遺墜也。又右升仙臺,昔有瞿武(一云瞿君武),或稱皇人弟子,或稱後漢漢安時人;能騎龍乘雲上下,遊彭山、犍為間。至今二處,有繫龍遺迹。按《莊子》,瞿君,字鵲子,長梧子之弟子也。又周人,未知孰是。由祠左里許,望山下溪中一石,類艅艎,順浮水中。名石船子,俗號普賢船。舊有「藏舟於壑」坊,豎道左。又里許,沿巖行,人呼五十三步,上有天慶庵。由庵稍下,過太平橋,上馬鞍山。又稍上,距那庵。路左上,有龍泉庵。順路過小石橋,右為天台庵。下坡為萬定橋,古名萬福橋。橋頭一大石,方廣當途,即大峨石界。左方一石,蹲小池間,體側。上刻陳希夷草書「福壽」字,呂純陽書「大峨」字,又「先達神水」字,俱鐫石上。石後隔尺許,又一石扆之,上刻「浴衷」字;又「神水通楚」小碑豎其上。中間止容一人,下觀水穴中,聲汩汩,自上舂下,透前大石底而出。池中沙水晶瑩,內貯圓石一塊,形若磨軸,脈理旋轉,宛然圖中太極分兩儀象。池水前溢,終歲不竭。纔數武,便滲去,從無澗路,莫知所之。池左上,新刱一坊,題「水竹居」。又上小亭,題「竹月松風」。正面方亭,題「宗漏」字。池右在昔渠九曲,資遊人汎觴,今廢;止豎小亭,題「一卷一勺」。池後有小石塔,塔後有聖水閣,又進為福壽庵。庵前一海棠,大數圍,高數丈。幹直上二尋餘,始敷枝葉。春夏交,紅英爛放,甚可愛也。此間去西南山,遙聞有聲淜湃,疑挾風雨而來,移時乃息。及履其地,全無水蹤,土人名曰山潮。久晴必雨,久雨必晴,此其驗也。至潮之遲暫大小,又以卜歲入盈縮,亦異矣。登靈文閣,望別墅深處,有勝峯、彌陀、立禪諸庵。曹溪閣,諸峯錯落如螺髻。前咫尺,竹林蓊蔚,為神水庵。再進,則歌鳳臺,楚狂遯迹所。側湧一泉,四時不涸。又前過百福橋,俗名響水,以聲潺湲故。水中石光碧,映帶游裾。又前鳳嘴石,西上為中峯寺,今名集雲,明果大師道場。昔有孫、王、宋三真人,羽化於此。在宋有乾明觀,黃魯直習靜其中。登普賢閣,羣峯周遭,茲獨中峙,故得勝名。左行為三望橋,又上茶庵。庵前即三望坡,以路險峻,行者三望乃至。或云軒轅帝曾三舉望祭於斯。上有龍神殿,亦古蹟。坡下若舂聲,杳入深谷。又三折下,過樟木、牛心二嶺,至前牛心寺。路口下坡,則雙飛橋。周望丈人兒孫,垣霍競秀。有兩巒對出,牛心嶺自中亙垂如貫珠。左一水,從雷洞坪繞白水寺而來。右一水,從九老洞繞洪椿坪而來。至此路界,作雙虹跨澗。僧云:「左橋,始軒轅游勝峯時。右則自漢至宋,不知幾重修。」當兩橋間,有清音閣。其上小阜一亭,舊名接王亭。俯帶傍溪,有同佩委。始望碧涓,馴逝於斯。峽深勢束,褊急性成。偶逼風磯,輒恣豗奮。環岸樹木,斜抱僂生。上突乳峯,高臨兩水,建有白衣觀音樓。兩水迸出互望,遂爭雄怒搏,意不相能。賴石丈人為魯連,誘之一氣,漸就平衍。僧指:「盤渦尖銳,有微瓣者,牛心石也。」石左右各有石,如雞冠、馬鬣、碧膩漣漪。亭於合溪之上,曰瑠璃水亭。後數武,刱一大樓,名洗心臺。白衣閣左少進灣內,為廣福寺,乃前牛心別院。溪名寶現,即宋三藏師繼業得鬭石處。由廣福左入數里,石筍溝,有寶珠庵。溪上一峯,名天柱,聳立閣後。上有小庵,名異華。峯右由閣緣巖而上,遇缺陷,棧以木皮,踰金石,凡數折,至後牛心寺。繼業所刱,今名臥雲,即古延福院。孫真人思邈修鍊於此,所遺鐵臼、銅罐,質朴色古,今隨婪吏去矣。寺左丹砂洞,洞旁舊有祠。寺壁相傳有張僧繇畫羅漢一板,甚著靈異,壁今毀。自寺遙望大峨石左,中峯寺後,尖秀插空者,名呼應峯。下有茂真尊者庵,相傳茂真與孫真人,集寺後弈棋,於此呼應。有棋盤石,方廣丈餘,有庵名呼應。庵前左右有溫涼二池,今廢。庵後有三仙洞,及雄黃石。相傳唐玄宗幸蜀,夢真人乞武都雄黃。後遣使齎送至此,煙雲相隔,使者呼應,因得造焉。見一叟,幅巾被褐危坐,手指磐石曰:「致藥於此,上有表,錄上皇帝。」中使顧石,有朱書百餘字。就錄一行,則其行滅去。呼應之名又或以此。由寺前下坡,舊路自觀音巖上瓦廠。新路順溪至積善橋,皆可達洪椿坪。此路多熊狒猿虎之類。由牛心寺,越雙飛橋,北遵磴道而上,為白巖。石色皜潔,刻有「白龍洞」字,不知洞所。又前一望,濃翠蔽嶺,別傳和尚手植也。株與《法華經》字數相等,今號「古德林」,樵蘇不敢輕犯。再進象牙坡,以山石形得名。小庵二所,俗呼上白龍洞、下白龍洞,皆白水寺下院。至山凹處,望樓閣矗空。拾級累百,乃達四會亭,有接引銅像。左則慈聖庵、接引閣,上為大峨樓。再上,左豎「祇樹林」坊。稍轉為海會堂,藏有佛牙一具、及丁雲鵬所畫八十八祖像、御賜紫衣。出堂直上,則古白水寺,即唐廣濬禪師彈琴處。寺甚敞,居僧常至數百。宋初敕建銅殿、大士銅像,亦高十餘丈。歷太宗、真宗、仁宗三朝,御賜寶供最多。三經回祿,盡付煨燼。明世廟重修,亦就毀。萬曆間,奉慈詔,新建萬年寺。普賢一殿,螺結甎甃,頗稱精固。乘象金身,峨然丈六,祝融稍戢峻燄。惟是寄木穴頂,導霖直注大士髻中。頃僧建閣四層,高幬其上。自縣至此,歷峻坂已四十餘里,說者謂「登峯頂,此猶其麓也。」寺直右肩,有淨業堂,古泉清洌,足供千萬人,傳云「龍窩」。左逆行,穿經樓舊址,東望有萬松庵。少進,不能通輿馬矣。從雙椶樹,直上頂心坡,一舉足,膝輒平心。巖畔有太子石,形甚肖,遊人手摩幾平。又數百級,凡十三轉,稍平敞,一亭名觀心。自亭右行,曲轉有妙觀庵。庵側有空庵禪堂,俱據高臨下,寥曠欲騫。自亭仰躋,箭括通天。左峙石丈餘,右小石結土阜小遜,俗名鬼門關。又前石子雷,單亙一脊,左右陡巖,名大小鵝嶺。脊將盡,其下空洞梁度,俗呼仙女橋。又上數轉,山坳微敞,結小庵,名息心所。由庵左順山斜行過峽,復上升甚陡,為石碑岡。一碑屹然,字迹漫滅,不可讀。不數武,履仄徑而下,沿巖行,過峽,路不盈尺,則有大小雲壑,俗名大小深坑。又前,順巖而上,歷數十折,皆仰登下視,石壁如削,不知幾百仞。所恃灌木叢篁,層纍蒙翳,不欲示人以險。又前長老坪,舊庵就圮,近有結茅以應乞漿者。由坪出山肩駱駝嶺,漫行數里許,為初殿。昔漢蒲公採藥見鹿處,後人立此殿。或云山形類鷟,名鷟殿。或云簇店。下有蒲氏村,居無他姓,皆蒲公後也。又前上,舊有小石埳,水清,不涸不溢,俗呼一盌水。又前九嶺岡,劍脊直上,左峯劖出羣岫,名華嚴頂。又前蛇倒退。又兩折稍下,左巖口有小徑,通九老洞。又前右坡下,有九龍坪。度巖直上一坪,道傍枯幹、頑石皆衣苔蘚,此地因名「木籠鬆」。又前蓮華石,建有庵,榜「蓮華社」。道左一石蘂劈,肖芙蕖。又前過峽,望一陡徑,直上層霄,左瀕危壁,名鵓鴿鑽天。上有石砌小池,僅丈許,僧云「菩薩洗象池」。傍一石,僅二尺,僧云升象石。自白水至此,游蹤稍適,因名其嶺曰「初歡喜」。又曰「錯歡喜」,以前去尚有險在。今建庵,名初喜亭。然遊者必增衣易巾,斯有以制寒。再上數百級,石碑亭。又百餘級,羅漢洞。僅石罅數尺,不審何以冒茲名?或以舊有一石類應真歟?又上數百級,滑石溝。過此坪,行里許,危磴直下數百尺,有化城寺。殿舍皆用木皮覆椽。易以瓦,霜雪所薄,輒碎也。寺碣紀:「昔有昆明施紹高、太和王藎台來此,遇白猿獻三果,各啖其一,仙去。」由寺左迂行,前峻坂亂石,直上三里,梅子坡。攀援而上,有猢猻梯。崱屴百轉,素雲冉冉不絕。道傍一殿,曰白雲。從此仰望山脈,作三支。自初喜亭至是,晦明風雨,時時與山椒、山足絕不雷同,氣候攸判矣。自白雲殿順行,古木連蜷,荒煙岑樾中,殷殷作砰[石*訇]聲者,雷洞坪也。風雨雷電,自下倒射。宮巖萬仞,路絕夤緣。巨石阜列,岫塗曲通。瀕巖有雷神殿,路豎鐵碑,禁人語。相傳下有七十二洞,雲濤布濩,色妒羅緜,茲洞其聚族處耳。洞傍仄徑,從九嶺岡巖左,螺折而行,至此與洪椿坪相望。其下多石龕古蹟,最奇者,莫如九老仙人洞。昔黃帝訪廣成子天皇真人遊此,遇一叟洞外,詢:「有侶乎?」答以:「九人。」今名以此。巖棧曳練,石首崴盤如象鼻。右衽洞扃,從闑左入,必然炬乃諳道。聞昔有結伴欲窮其勝者,入洞內里許,巖水滲滴成泉,僧名觀音水窩。止一盂,取不竭;不取亦不盈。再行十餘里,路少狹,怪石森列,若虎豹魍魎,勢欲攫人。忽一溪斜逝,噴薄作聲,疑鳴吠樂音,從遙遞耳。蝙蝠如鴉,競來撲炬。氣且寒冽刺肌,遂逡巡不敢度而返。巖下一泉,久雨將晴,久晴將雨,前一日取供炊,白粲必赤,餘日不然,名卜應泉。洞前回瞻絕壁,云即化城寺後山,與雷洞坪共一山脈。其峯多木蓮,四季葳蕤若續。從此遡伏羲、女媧諸洞,當不遠。鬼谷子於此著《珞琭子》,亦有洞。但閜壑陵虛,迹絕人鳥,徒遐矚而已。由雷洞坪曲折沿巖亙數里,過新殿,則八十四盤,名桫欏坪。桫欏樹,高可三五七丈,葉似枇杷,花備黃紅紫白諸色,叢蘂並蒂,大可尺許。三四月最盛,第性喜寒,不耐暄燥,移下方多不育。俗輒詭其說,謂菩薩私玩,此界多此花,故名。稍折,有接引庵。再前,路分兩歧,從左陡上為舊路。一巨石橫巖下,名觀音巖。直至大歡喜,前至迴龍庵,與新路合。從右平行里許,危巖仰登,凡數百丈,名三倒拐。復沿坡上,為太子坪。再前圓覺庵。庵左有小徑,可達山後諸庵。自庵右轉上行,為登頂通途。右有居庵、洪範庵。左有法慧庵。又上觀音庵,又左迴龍庵,與舊路合。又前圓覺庵,由左折而上,老僧樹,大數抱。傳云:「樹存空膚,有老僧入定於中,枯幹復榮。」今包裹無隙矣。再又上天門寺,兩石對立若劈,中通一戶,深二丈許,名天門石。又前隔澗蓮華庵。右轉鳳凰庵,左轉有茶庵。庵前七天橋,雖無灌注,遇雨成溪。又前文殊庵,左上天啓庵。正行天仙橋,直跨山澗,有庵踞上。橋底積雪,經夏不消。又傍彌陀庵左折,入峨頂矣。山峯雖峻,至頂頗寬平。寺前一石名瑞星。稍進,錫瓦殿,又上天王殿。殿後左右,列祖師、龍神二堂。正中錫瓦、普賢殿,又上銅瓦殿。由此左上,敕建永延寺,一樓甚閎瑋,名「華嚴」。又上,藏經樓。自樓左向後層梯而上,詣峯頂,有滲金銅殿,瀋王捐巨萬金新建者。高二丈五尺,廣一丈四尺五寸,深一丈三尺五寸。上為重簷雕甍,環以繡櫺瑣窗。中坐大士,傍繞萬佛。門枋空處,鏤飾雲棧劍閣之險,及入山道路。逶迤曲折之狀,制極工麗。傍列銅窣堵波三,高下不等。此皆背巖向西,以曬經山為正對。銅殿右則鐵瓦殿,古名光相寺。外為覩佛臺,即放光處。左有童子臺,右辟支臺。此殿依山而東,嘉陽一帶在其前。殿後楞嚴閣,復西向;又左臥雲庵,亦西向。峯頂少井泉,惟此庵下有半月池,深廣不數丈,水日上滲,足飲千人。偶穢,輒涸。持經呪祭之復溢,僧呼聖泉。又呼觀音水,或名以井絡泉。庵右有觀音閣,閣前有小覩佛臺,光現略早覩佛臺。左有石屹然,曰金剛,若鐵汁鑄成,覩光者每倚藉之。石下有萬石嵯岈,攢作一片,名七寶臺。臺下有石室,戶樞甚多。小覩佛臺下有磐陀石,整潔可坐。石左復有一阜隆下盤,頂若鎚鈕,僧呼飛來鐘。又左雷山側有二石,眉目宛然,名仙人面。又石有手痕,名仙人掌。臺右回望本山來脈,自右而起,有賢首閣、華巖頂。又上,為千佛頂,舊傳願王三千眷屬同來居此,故名。順此坡左下華藏庵。又下獅子坪。從臺上空霽時俯矚,可歷歷指者,不到寺、刺竹坪、棋盤寺。寺側亦有棋盤石,盤側二小石常煖,名溫石。又靈巖寺、盤龍寺及龍池等勝,紫芝、玉蟾等洞,虎皮等岡,榮徑等堡,銅山一帶,舉集其下。正東直對洋,九龍、凌雲、烏尤等勝而外,榮德、巴岳,層疊在睫。東南,則羅回以外,馬湖諸山。東北,則中巖、青城、玉壘諸山。正西,則兩峯高插;中一平偃而大,如供几案,曰曬經山。西南,則邛崍、霧中、大小瓦屋,巍峨並峙。西北,則火燄、寶塔,森棼羅列。惟雪山晶瑩映天,玲瓏屏漢,鏡旭獨先,移暉遠燭,敻出西域諸峯表。天竺蔥嶺諸番界,俱在縹緲間。光相之現,有所謂攝身、清現、金橋者,詳范紀。又有白色無紅暈者,曰水光。如箕形者,曰辟支光。如鐃鈸形者,曰童子光。有光稍上映,直豎斜移者,曰仙人首、仙人掌光。皆一光變態而異名。當光欲現時,有小鳥如鸜鵒,飛止巖頭鳴,僧譯其語,曰:「佛現!佛現!」遊人或掌粟,亦就食而去。環臺,則岷江、雅瀘、大渡、青衣諸水,向背繞流如綫。緜雲漫布,咸沈沒浩氣中矣。出永延寺左行,為富順庵。又下行,繞山坡至澗,為白龍池。池水深尺餘,素沙徹映,磊石作勝。內有蜥蜴,潛近邊底,僧以鉢盛,馴擾可狎。往往與風雨作緣,遂冒龍籍。自池下行,上右坳,為淨土庵。前有坪,亦名桫欏坪。自坪右折行,有大覺庵、永定庵。坳上有沐浴堂。右行越嶺,為聖水坪庵。又前,學士堂。稍前,通天和尚塔,色身尚存,啓幔視之有生氣。又前,太虛庵。又前,至迴龍庵,與來時新舊二路口相合。一坊巋然,上題山後七十二古德名。庵左為大佛坪諸庵,以及幽巖邃谷,人迹罕至;洞天靜室,多不知名。旋四會亭右廂,至白水寺前,有鉢盂峯,平地突峙。自白水逆左行,至石板凳。二里,為虎渡橋,駛流迅瀨,小竊雙溪。自橋徑曲十二盤,至八音池,一名樂池。池中有蛙,遊人鼓掌,則一蛙先鳴,羣蛙次第相和。將終,則一蛙大鳴,羣蛙頓止,宛然一部鼓吹。過池又西,則黑水寺。前對月峯,祖師堂有惠通肉身,及所遺藕絲無縫禪衣一領、古白玉環一枚。又有惠續尼院,尼即惠通禪師妹,從兄來峨,入定於此。遇夜,有黑虎為之巡廊。寺傍巖龕,有無懷洞。自黑水還白水,至大峨石,由萬定橋頭東北折,徑陡且仄。初猶開豁,頻歷石溜互折,野竹坡陀,數里方出險林。見一長石臥溪中,即前木坪。俯瞷,石船子也。迫視之,甚肖,紋理縱橫,亦異他石。循溪委曲而進,見澗流自兩石門中噴出,是為龍門峽,瀑布修縮不一。溪南大石岌嶪,劃然中開,兩峯皆絕壁,高數十仞。行者緣木梯下,若猿族援降,不知其股行也。又數丈,望半巖一圓龕,則龍門洞,去水三丈許。土人編竹跨溪上,手接蟹度之。遊人立洞口,萬壑千巖,競來邀盼。入尺許,另透天光一片。洞深廣,二丈有餘。氣象軒朗,穹蓋百千,鍾乳癭垂。左壁雙鉤「龍門」字,舊傳宋富春孫公筆,今云東坡。石凸凹作鱗爪,名以龍牀龍枕。遊人坐臥其中,仰眺煙[糸*式],俯臨潭澄,不復知去塵闤近遠。賓巒垂練,偉於峽瀑。下有種玉溪,題詠亦不減無懷洞。遊蹤屆此,覺向之滮鳴奰濺,俱斂入谽谺中。出峽口,狂態復作,稍遜於前。自此達龍門壩,至龜子山,形類贔屭。直至瑜河,與來路合。二峨山,在本山南三十里,名覆篷,以形似;又名綏山。右有綏山縣治,高減大峨之半,雄據南方。上有天池,傍有葛由洞,即騎木羊往來處。下有豬肝洞。呂仙晝遊龍門,夕宿豬肝,即此。昔人遊經羅目,掘得一碑,上鐫「紫芝洞」三字,傍注「一山五口道人書」,今豎道傍,乃此洞別名。下有紫蘭泉,亦呂仙命名。又洞有紫芝。洞上一里,洞口刻「爛柯」二字。三峨,在山東南四十里,距二峨南九里,古名鏵刃山。有李仙洞,高又半減於二峨。其間洞石幽奇相伯仲云。又距峨東北有龍池,四山環抱,一鑑中涵,瀰漫約十里許,深黝叵測,下有龍居。相傳,每開霽則霞光上昱,隱見點額大金鯉四尾及水獸龍馬等物遊戲其間。或澄映處,依稀古樹參差,圖繪淵底,中多魚,流氓擅利。漢李膺記:「峨眉山下有龍池,長廣十里。」即此。志載峨山石龕百十二,大洞十二,小洞二十有八,大略杖履所及可記者耳。其所未及將無逸。以余己卯所遊目遇,已非己未。按范至能所紀,愈迥然矣。頃罹兵革,興替不審何景。使他時搦管,或不減此紀,或有加於此紀。邀貺山靈,菟裘稱得所也。菊潭氏識。

遊峨眉山記

峨眉為震旦第一山,天皇授道,普賢示現之所;神奇靈異,非復人間。先大夫昔宰峨眉七年,予自童子侍側時,即聞之神往。今得奉王程,親歷其地,可不一探其勝乎?嘉州校士畢,四月戊戌,往問道焉。既入縣,拜先大夫祠。遂同友人蔣子潛伯、孫子毓卿,攜兒圖,舁筍輿,出城南門。過勝峯橋,轉儒林街。雨陌春犁,綠疇風偃。隔澗有西坡古寺,今荒廢不可尋矣。前為十方院、華嚴樓。又四里許,聖積寺,傑閣一區。懸銅鐘於上,細鏤《華嚴經》字。老僧慧寶所建,曰老寶樓。題額「峨峯真境」四大字,魏了翁筆也。內銅浮屠七級,雕鏤佛像,倍極莊嚴。前渡普安橋,沿瑜伽河行。溪流曲折,漸入山徑。舊名大光明山,荒址佛座猶存。望羣峯環抱,招提高峙木末,伏虎寺也。石梁跨澗,松徑陰森,可聞禪師擁錫來迎。登佛閣少憩,飯齋廚。出寺,左折而上,至涼風橋。橋傍石壁有洞,風從洞中出。忽石磴陡絕,高百餘丈。拾級而登,名解脫坡。坡上有僧,結茅以居。自是,路益嶮峭,山巖壁立,層坡數折,始達華嚴寺。寺有旋螺殿極奇古。宋紹興碑猶豎寺中,日斜,未及登覽。寺左為青竹橋,望娟娟秀出林表者,玉女峯也。峯頂有池,深廣四尺,歲枯不涸,相傳為天女浴器。由橋北折為木坪,青蓋童童,掩映數畝,俗呼木涼傘。左上,為純陽殿。側有千人洞、授道臺,即黃帝訪天皇真人授道處。右十字洞,相傳呂仙遊此,以劍劃石而成。昔人建此,以峨眉仙家道場,欲存天皇一脈。然今守祠皆緇流,無黃冠也。祠前山下一石橫溪中,長丈餘,若浮槎,俗號普賢船。豈寶筏津梁於此示現耶?沿巖俯石壁,陟五十三步,歷馬鞍山,峯巒回合,水聲琤琤鳴澗中。下坡為萬福橋,石色蒼然,巑岏如削。臨橋一池,清泠澄碧。大石插池中,上鐫陳希夷先生「福壽」二字,下鐫「大峨神水」四字。石罅宛轉,互相遮映。有小穴,注泉一勺。泉脈涓涓,透石底出,清響鏗然,如戛琴瑟。坐池畔小亭,汲水飲之,寒沁心脾,塵氛盡滌矣。上大峨寺,舊有聖水閣、福壽庵,今廢。有僧葺之,未成也。遙聞大聲起巖壑,林樾蕭森,疑廣陵濤、三疊泉,震撼山谷。然水之去來蹤迹,杳不可覓。或曰山潮,以之驗雨晴,卜豐歉也。峯麓片石如臺,蹲踞林莽中,曰歌鳳臺,楚狂陸通舊廬在焉。前由鳳嘴石西上,為中峯寺。眾峯螺髻旋繞,白雲一峯中峙,故名。一名集雲。本晉乾明觀,明果禪師除毒蟒,改觀為寺,宋茂真尊者重修。昔孫、王、宋三真人,羽化於此,又黃魯直習靜處也。歷層岡,越三望坡,路險峻,行人三望乃至。下坡,山境幽深,夕陽下舂,林壑返照。煙雲舒卷中,蒼翠鱗鱗,牛心寺址也。雙流飛注,小橋跨其上,勢若雙虹。水聲搏激,如殷雷起地底。石峽一綫,灌木蒼藤,層層遮覆,驚濤噴沫。惟潺潺足下,疑挾風雨,窺之不見。僧云:「左一水,從雷洞坪繞白水寺來。右一水,從九老洞繞洪椿坪來。」至此巉巖深束,鬭捷爭雄,勢不相下。盤渦一石,怒當其衝,則牛心實為砥柱矣。石根圓尖銳,若牛心然。左右亂石環峙,盡與水勢爭奇。溪上舊多亭臺,今圮為榛莽矣。雙飛橋左,一徑可達洪椿坪。聞有繡頭和尚,住洪椿坪石洞中四十餘年,將百歲矣,髮垂覆身。每昏夜,赤足行山徑中,無所怖,人多異之。橋北緣磴道而上,徑稍平,山花夾道,香氣襲人,剎竿隱隱出青靄,僧云:「白龍洞也。」前經古德林,綠雲四垂,萬株濃翠,別傳和尚手植也。相傳數與《法華經》字等,真不啻檀林祇樹矣。林盡,由山口望,層坡高峙,丹楹飛棟,聳出層霄,則大峨樓也。越石門直上,入萬年寺,寺址甚敞,古稱白水寺。創自晉,唐慧通禪師重修,即廣濬禪師彈琴處。宋初敕建銅殿,歷太宗、真宗、仁宗,俱有御賜寶供。明萬曆間,改聖壽萬年寺。內殿凡七層,一甎砌旋螺,銅鑄普賢乘象金身,高丈餘,今亦漸就荒落矣。寺門外近左,有海會堂,藏佛牙一具。明萬曆敕書一道尚存。夜宿僧寮,山雨空濛,萬籟俱寂,已覺身在雲霄。登峯頂,猶未及其半也。閱二日,己亥曉,聞梵音朗朗起。出萬年寺後,山雲四起,半籠峯頂,霧雨霏霏溼衣。上頂心坡,一徑高懸,石磴蜿蜒下縋。舉步則足膝點於胸。以布繩曳輿,牽挽而上。巖畔一石森豎,名太子石,為登者所憑藉焉。經十數折,至觀心亭,稍平。憩白衣庵,詢住僧,知為先大夫所建,曾捐俸置香火田,石碣猶巋然道傍也。由此扳援曲折,山益高,徑益險。有鵝嶺脊、仙女橋、石碑岡,皆陡巖深洞,石壁巉絕,下臨無地。荒叢蒙密中,側視不知幾千仞也。仄徑沿巖,為大小雲壑,終古雲氣鎮之,深淺不可測。又前長老坪,右過駱駝嶺,數里為初殿。登一板樓,望山形如鷲鳥,一名鷲殿。昔漢蒲公採藥遇鹿處。下有蒲氏村,皆蒲公後也。前兩山攢逼石間,一綫陡仄,不可躡足,名蛇倒退。巖左有徑,通九老洞。出巖直上一坪,老樹叢遮,綠陰蔽日;木石苔衣,纏結紛披,下垂長十餘丈。巖風拂之,縷縷如綫,曰普賢綫,又曰仙人絛,亦山靈變幻之奇也。又前蓮華石,茅庵深閉,荒寂無人。道傍一石,細蕊層萼,類青蓮華。前顧亂峯層逼,箭筈通天,若臨絕境。仰指青霄,微茫鳥道,高不可扳,行者咋舌。十數人挽一輿,如猿猱昇梯,移步躡空,則防顛墜。磴皆斬木層覆,危棧齒齒。蓋冰雪高寒,石則愈滑。此登山最險,俗呼鵓鴿鑽天,彷彿似之。上嶺,意稍適。叢篁翠篠中有方池,久涸,亂葉覆之,曰洗象池。嶺畔有初歡喜亭,以歷險至此,前路漸平,志喜也。踰滑石溝,直下深峽數百丈,古殿一楹,覆以木皮,化城寺也。山中氣候,至此迥異,四時霜雪,寒氣森森逼人。瓦屋經凍輒碎,多用木皮代之。少憩,炊飯僧廚。細雨斜風,慄慄如初冬時。肌骨凜然,急挾纊擁裘。由寺左,沿危壁,歷絕磴,策杖攀藤,直上梅子坡。峻坂高巖,昔有胡僧縛木梯架石,以引行者,今名胡僧梯。過梯為白雲殿。峭壑憑虛,石根雲氣冉冉,瀰漫深谷;素濤銀海,變幻頃刻。殿後瀕巖一徑,徑左虛無所倚,亂木虬藤,連蜷蓊翳。俯視重淵深洞,岞崿崚峋,萬狀森列,則雷洞坪也。坪有雷神殿,路豎鐵碑,禁人語。巖下為神龍所居,聞人聲,則風雨暴作,疾雷驚電,倒射山足。靈異如此,輿人疾趨過之。曲折數里,盤旋紆轉,則八十四盤矣。度桫欏坪,正值花時,四山如翦綵。樹高六七尺,葉長深碧。花一萼十數朵,叢出樹頭,殷紅粉白,望之微類芙蓉。性宜寒,移植山下則枯。蓋優曇寶樹,不作人間近玩也。稍折,有接引殿。板屋供佛,身峨然丈六,亂後寺僧募造者。今殿宇傾圮,漸為風雨侵蝕。名山荒寂,誰為布金長者耶?轉觀音巖,上太子坪,陰巖積雪,與野草幽花相間。經迴龍庵,松杉環蔭,一徑寬平,無復危巖險磴矣。又前圓覺庵,內沈香塔七級,高丈餘,層樓覆之,雕鏤金彩,工巧天然。僧云:「明萬曆時,奉慈詔特製者。」瞻禮而出,左折,過老僧樹,古幹數圍,蒼皮剝落。相傳昔有老僧入定於中,樹裂復合。上天門寺,兩石雙峙,劃然中分,如排閶闔,名天門石。多遊人題詠,半蝕蒼苔矣。又轉七天橋,以峨山為第七洞天也。上天啓庵,直度天仙橋,飛梁架壑,泠泠流冰雪聲。左折,已登峯頂矣。崚嶒萬仞,忽焉平坦,心目頓開。瑞星石,高倚寺門,銅、鐵、錫瓦三殿,巍然次第相接。予炷香殿上,默禱於大士前,耑為國泰民安,家太恭人祈壽。忽澹日微明,雲霧初斂,內殿鐘鳴,報佛光現矣。急趨覩佛臺,憑欄俯視,兜羅緜雲布巖下,漸滾滾與巖平,閃爍飛動,銀浪千層,橫鋪玉地。有光若車輪,從雲頭涌出,圓暈數重,五色炫射。中如懸鏡,虛明朗耀。觀者攝身光內,止各見本身,毫釐無隱。雖數百人,比肩並躅,不能見也。移時漸沒,風捲雲馳,更相磨蕩,若扶桑初日,吞吐懸巖,光華倍皎。光外復現一銀橋,垂虹橫亙,光旋轉其下,晃晃靡定。食頃,方沈霧中,隱隱而散。臨臺,為光相寺。左向層梯,有滲金銅殿,高二丈五尺,廣一丈四尺。梁棟簷楹,鏤金錯秀。中坐大士,傍繞萬佛。窗櫺上下,雕飾雲棧劍閣,及入山道路險阻崎嶇之狀,制極工麗。四隅環列銅塔,高六七尺;有銅碑,高六尺,闊三尺。古色蒼翠,其光可鑑。左,王毓宗記,集王羲之書。右,傅光宅記,集褚遂良書。萬曆癸卯九月立,記建殿事甚悉。右下臥雲庵,有老衲募修,工未竣,僅板屋數椽耳。山風大作,霧雨空濛,登藏經閣,擁鑪坐僧榻。日已昏黑,聞山有佛燈,至夜則現。僧云:「燈現必風止雲散。今濃雲漫空,恐不能見耳。」予輾轉不能寐,披衣,步光相寺前,見山月將升,薄雲微掩。忽一燈從山外飄空而起,漸至十數點,爭相上下。頃刻數千百點,如傾萬斛珠璣,歷亂山谷。大風振林壑,吹人欲墮,不能久立,遂登閣宿焉。閱三日庚子,曉日初晴,萬山雲淨。登巖眺望,遠近諸山,星拱羅立。巖後岷山萬重,真兒孫培塿耳。少近一峯,平覆如屋,與峨頂相對,瓦屋山也。又方正若案,高出天外者,曬經山也。青城、玉壘,或拱或揖。火燄、蔥嶺,隱現縹緲,遙相映帶。諸山之後,銀色插天,日光注射,如瑤峯瓊壑,晃耀奪目,西域雪山也。延亙天竺諸番,不知幾千里,望之儼在几席。高寒之氣逼人,天地冰霜,萬古如斯矣。遙睇平川,三江如帶,白雲片片,或籠罩峯頭,或平鋪大壑,俱飄飄起足下,始知身在虛空。覩佛臺左有金剛石,穿空壁立,色如積鐵。倚石下窺,亂石[山*含]岈,疑千門萬戶,幽奇莫測,真神仙窟宅也。僧指隔溪有不到寺、刺竹坪、棋盤寺、紫芝、玉蟾諸洞,迥絕人境,遊蹤不可問。山頂有泉,曰井絡,炊米粒粒成沙,不能熟。予從神水,以大竹貯水攜登,二日已盡,勢難更留。飯罷出寺,左行,下繞山坡,過澗,尋白龍池。池方廣數步,水深尺餘,沙石縈帶。中有物,蠕蠕出水底,僧以鉢盛之,長數寸,四足蜿蜒,居然蜥蜴也。僧云:「冬寒池水不冰,或時有風雷起池上,豈亦龍種耶?」右折,出深坳,有淨土庵,供通天沙門肉身於塔。僧云:「沙門自萬曆甲戌居此,不下山五十年,將百歲矣而化。今遺蛻端嚴如生,是亦茂真、繼業之流也。」尋舊路,過雷洞坪,四望諸峯,漸為煙雲挾去。坐臨巖片石,下瞰幽巖邃壑,人迹罕到。最奇則九老仙人洞,有皇人遺迹焉。遠溯伏羲、女媧、鬼谷諸洞,層層倚伏,若相鱗比。惟指點虛無,無從御風而遊也。下坡,以繩縋輿,縮身如蝟。石角藤梢,鉤衣刺目。輿懸空際,前人蹲伏,後人挺立,互相牽掣。稍縱,則如片葉陵風,飄空直墮矣。較之攀躋而上,險且十倍。逡巡至木皮殿,喘息稍定。溼雲含雨,幽花帀樹,枝上始聞鳥聲。峯頂二日,鳥迹麋蹤,寂無所見。惟二青鳥,每佛光將現時,飛繞殿前,呼「佛現,佛現」。仙翼靈禽,非凡鳥所能接羽。至白水寺,日已亭午。望鉢盂峯、虎跳橋,山壁峭立,屈曲十二盤而上。有八音池、黑水寺,相隔二十里,屐齒不能及。趨雙飛橋,徘徊石畔不忍去。僧指左徑達洪椿坪。由寶現溪入石筍溝,數折,後牛心寺,即古延福院。有白雲、青蓮二閣,乃孫真人栖隱地。遙望大峨石左,中峯寺後,即呼應峯,茂真與真人弈棋處。景物幽深,倉卒難徧,惟付之夢遊耳。

暮入伏虎寺,宿可聞禪師丈室,索山志閱之,讀范石湖、胡菊潭諸先生記,殊歎茲遊之草草也。笑謂兒圖曰:「俟予十年後,芒鞋竹杖,呼老衲於古雪堆中,更作臥遊,以醻夙願。此時僕僕塵鞅,山靈自不肯以全身示現也。」

峨眉山志卷三終

附錄:慈雲懺主《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序

維安養寶剎,大覺攸贊,三輩高升。夕孕金華,列宿猶慙於海滴;晨遊玉沼,世燈彊喻於河沙。良以十方爰來,四生利往。雖騰光而普示,終稽首而偏求。故其竺國皇州,自今觀古。彼則鉅賢至聖,咸舒藻以為盟。此則覺德鴻儒,盡摛毫而作誓。自迴向緜續,唱和相尋。誠為道德之通衢,常樂之直濟者也。但世多創染割截,未識方隅,忽遇問津,靡慙濫吹。或攘臂排為小教,或大笑斥作權乘。以其言既反經,人惑常典。《易》不云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遂輒述《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詞愧不文,理存或當。視菽麥而且辨,挹涇渭而俄分。翦伊蘭之臭林,植栴檀之香榦。信解行願,原始要終,不數千言而能備舉者,實二門矣。


【經文資訊】中國佛寺史志彙刊第 045 冊 No. 0049 峨眉山志
【版本記錄】CBETA 電子佛典 2016.06,完成日期:201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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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資料】法鼓人文學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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